省城賓館三樓大廳，年會進了第二天。上午是交流發言，臺上換過三輪人，臺下坐得滿滿當當。窗戶開著，樓下街面的車喇叭聲隱隱傳上來，混著廳裡的低語，悶悶的。葉辰的位置還是東側靠前那張，椅背上的紙條沒撕，桌上的白瓷茶杯，續了三回水。
交流發言講到藥材行市，講到今年北地產量，講完，主持人照例問了一句：“哪位同道，有要問的？”
前排站起一個人。西十來歲，圓臉，胸牌上印著省城一家藥廠的廠名。他先笑了笑，話頭卻朝葉辰這邊偏過來：
“我聽說，今天來了一位江城的大夫。年紀不大，名聲不小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就是想問一句——江城的中醫，也上得了省城的檯面？”
廳裡靜了一瞬，隨即響起幾聲低笑。有人交頭接耳，往葉辰這邊看了兩眼。前排那七個生面孔裡，靠中間那個，往葉辰這邊偏了偏。
葉辰放下茶杯，抬起眼皮：“中醫看的是病，不是出診的地址。您要是信不過，可以當場試。”
那人一愣：“試？”
“搭脈。”葉辰說，“脈象擺在桌上，比嘴皮子實在。”
笑聲沒落，那人己經把手腕擱上了桌沿。葉辰起身走過去，三根手指搭上去，半晌，收回手：“肝氣鬱結，右肋下偏疼，入夜更甚。您吃了三年疏肝的方子不見好——不是方子的事，是藥不對症。”他頓了一下，“前年您動過一次手術，在右腹。”
那人臉色變了，下意識抬手，按了按右腹。廳裡安靜下去，先前低笑的人收了聲，有幾個端著杯子，端到一半，忘了喝。
“你——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脈上寫著。”葉辰回座，端起那杯茶，“病不挑出身，醫術也不挑年紀。您說呢？”
他問得輕描淡寫，滿廳的人卻都聽出了分量。先前那個問題，從哪兒來的，背後站著誰，葉辰一個字沒問，只讓脈象自己答了。
他這一手，把滿廳的眼光都拉了過來。有人低聲跟鄰座說了句什麼，那人又往葉辰這邊看。前排研究院的席位上，王老師繃著的那口氣，悄悄鬆了大半，低頭喝了口茶。主位上，鄭伯年端著茶，看著這一幕，沒攔，也沒開口。
那位圓臉藥廠的人站在原地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，張了張嘴，到底沒再問出第二句，訕訕坐下。邊上有人想替他打圓場，咳嗽了一聲，也沒接上話頭。
下午是自由論道。鄭伯年從主位起身，走到臺前，先朝滿廳拱了拱手，聲音不高不低：
“今日借年會的地方，鄭某說一樁陳年舊事。”他轉向葉辰，“葉大夫，二十年前，葉家跟鄭家，做過一樁買賣。買賣沒成，賬目對不上。這樁事鄭某壓了二十年——今天當著省城醫藥圈諸位的面，想當面問問葉大夫，那筆賬，您認不認？”
廳裡嗡的一聲炸開。省城醫藥圈的人交頭接耳，目光在葉辰和鄭伯年之間來回打轉。前排那七個生面孔，齊齊坐首了身子。
葉辰沒急著答。他從隨身的布袋裡，取出一本舊賬本——封皮磨得發白，邊角捲了，年深日久的東西。他翻開，平放在桌上：
“賬，得當面算，才算得清。”
鄭伯年臉上的笑意收了收。
“二十年前那筆賬，貨款多少，藥材多少，記在哪一頁，鄭家的賬跟葉家的賬，差了哪一行——我今天，一頁一頁對給您看。”葉辰的手指停在一頁上，“頭一筆，就記在這兒。”
他念了一個數。廳裡又是一靜。
省城醫藥圈的人，對這筆舊賬多多少少聽過風聲。可真當著面，把數目念出來的，二十年來頭一遭。有人端起茶杯，茶涼了也沒顧上喝。
鄭伯年盯著那本賬本，半晌沒說話。他身後站著的管事，往前邁了半步，被鄭伯年抬手擋了回去。
葉辰把賬本往前推了推：“鄭東家要是信不過這本，府上的賬，也可以拿來對。賬對賬，錯不了。”
“葉大夫隨身帶著賬本赴會。”鄭伯年笑了笑，“是有備而來。”
“二十年的賬，走到哪兒都該帶著。”葉辰說，“就怕有人當著面，把賬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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