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，江城入了伏。頭天夜裡那場雨下透了，早起天就放晴，老街的石板還溼著，日頭一出來，水汽貼著牆根往上浮。
葉辰到店比平時早。診桌擦過，茶壺續上新水。二叔的票，是葉靈昨晚遞來的訊息，說九點多到江城。他回了一個“嗯”，再沒多說。今早天沒亮透，他就醒了。沈老還沒來，櫃檯上的藥戥子擱在老位置，昨晚收攤時怎麼擺的，今早還怎麼擺著。
他站在門口看街面。日頭升到藥房簷角的時候，一輛省城牌照的車，停在了老街口。
車停得穩，發動機熄了，車門卻沒急著開。隔著茶色的車窗，看不清裡頭的人影。葉辰也不動，靠在門框上，手揣在白大褂兜裡，就那麼等著。
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，車門才開。下來的人五十來歲，西裝筆挺，頭髮梳得一絲不亂。他站在車邊，沒急著走，隔著整條街，看了葉辰一會兒，才邁步過來。
腳步聲不重，踩在溼漉漉的石板上，一下一下，很穩。他走到店門口，先沒看葉辰，抬眼把匾看了一遍——葉氏中醫堂，西個字，落著舊漆。
葉辰迎到門口：“二叔，來了。”
“嗯。來了。”二叔進門，先看了一圈。藥櫃、診桌、牆上的診冊，跟頭回來一樣，一樣一樣看過去。最後在櫃檯前頭站住，“店還是老樣子。”
“嗯。人也是。”
二叔在診桌對面坐下。蘇晴從裡屋端了茶出來，放在他手邊。茶是熱的，杯沿還燙著指尖，她沒說話，退到櫃檯邊，把賬本翻開，低頭算賬。二叔看了一眼茶湯的顏色：“上回那茶葉，還有？”
“有。給你留著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二叔端起來喝了一口，放下。茶汽在兩個人中間嫋嫋地升，“上回我說的話，你還記得？”
“記得。你讓我掂量。”
“掂量出什麼了？”
葉辰沒急著答，也端起茶喝了一口：“掂量出，賬在我手上。”
二叔的眉毛動了一下：“賬在你手上，賬也在家裡。”
“賬在家裡，翻賬的人，在江城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。沈老在櫃檯後頭擦藥戥子，手沒停。蘇晴的筆尖在賬本上頓了一下，又落下去，一個字沒寫。
二叔把茶碗轉了半圈，忽然說：“葉辰，三年了。”
“嗯。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，歷練滿了。滿了，就該回去交差了。”二叔看著他，“這話，是你爺爺定的。嫡長孫，沒有在外面待一輩子的理。”
“嫡長孫”三個字，他頭一回聽二叔當面說出口。往常是繞著走的，今兒，二叔把它擺到了桌面上。
葉辰放下茶碗：“交差，得看交什麼差。要是交人，我在江城，人在這兒，店在這兒，病人一個沒少。”
“……你是說，你不打算回去？”
“我是說，”葉辰說，“交不交差，我說了算。”
二叔盯著他，看了很久。外頭的日頭往西挪了一截，光從門縫斜進來，落在兩個人中間的地磚上。茶己經涼了，沒人去續。
“你這話，擱在京城，沒人敢接。”二叔說。
“所以我在江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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