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完,老頭子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沈老走後,葉辰在診桌後頭坐了很久。
他把那張字條,從玻璃板下抽出來。宣紙上,“撐住”兩個字,筆力蒼勁,收得穩。沒有落款,沒有章。
送字的人,五六十歲,穿件舊棉布衫,腰板挺首,出了城,往南邊去了。他說,告訴葉辰,天塌不下來。
字到了。人,還沒到。
葉辰把字條翻過來,又翻回去。師父的字,他閉著眼都認得。那一撇一捺,他都認得清。
他想起許多年前,師父教他握針的樣子。那年夏天,日頭也像今天這麼毒。師父說,手穩,心定。針在手裡,命在針下。
“我撐住了。”他對著字條,輕聲說,“師父,您什麼時候,回來看看。”
沒人應他。窗外,知了叫得正歡。
上午的病人照常看。頭一個進來的是王嬸,老寒腿的老毛病,前些日子扎過一療程,今兒來複診。葉辰讓她把褲腿挽起來,兩根針,一前一後,落了進去。針尖入皮的那一下,幾乎沒聲音。他捻了捻針尾,青氣順著指腹送下去,沉進膝蓋骨縫裡。
“還疼?”
“輕多了。”王嬸動了動腿,“葉大夫,你這針紮下去,又穩又輕。我這心裡啊,就踏實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送走王嬸,小陳又來了,還是那個老胃病。葉辰搭了脈,方子沒動,只把一味藥從三錢加到了五錢:“換季了,脾胃先顧著。這幾天,涼的少碰。”
“成,聽您的。”
一上午,診室裡的藥香就沒斷過。蘇晴在櫃檯後頭,時不時抬眼看他,什麼也沒問。
快晌午的時候,她端了碗綠豆湯進來,擱在診桌上:“今兒的比昨天多熬了一刻鐘。涼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葉辰端起來喝了一口,點頭:“甜了。”
“嗯。特意放的。”蘇晴說完,轉身出去了。
午後的太陽毒。葉辰沒歇午覺,把藥櫃的抽屜,從最上頭那一排,挨個擦了一遍。這是他要走的訊息,頭一回在心裡落到實處。藥是別人的藥,櫃是他自己打的櫃。日子是一天一天過出來的,哪一樣,他都放不下。
擦到第三排,他停下來,蹲在地上看了會兒櫃角。那裡有一道淺痕,是那年搬櫃子時磕的。他拿指腹摩了摩,又拿抹布擦了兩遍,把櫃門合上。
傍晚,他把該交代的事,都交代給了沈老。幾本常開方的冊子放在哪兒,哪一味藥在哪個抽屜,隔壁街的老鄰居誰家該續針了,他都一五一十說了。沈老坐在櫃檯後頭,端著茶缸子,聽一句,點一下頭。
“行了。”沈老把茶缸子放下,“你交代的,我都記住了。你走你的。這邊,有我在。”
“嗯。”
收攤的時候,天邊的火燒雲鋪了半邊天。葉辰站在門檻外頭,看著那條老街。他在這裡住了三年。三年,不算長,也不算短。
夜裡,醫館打烊。蘇晴把門板一塊一塊上齊,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沈老那句“我算是替葉老先生看住了”,還在葉辰耳朵裡。
他坐在診桌後頭,摸出手機,翻到通訊錄最底下那個號碼。老宅的座機。白天,是那頭先撥過來的。如今,輪到他回。
他打了一行字,刪了,又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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