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進京城,是下午。
路邊的樓,一棟挨著一棟,密密匝匝,首戳到灰撲撲的天裡去。三年了,這城沒怎麼變樣——除了更擠,更高。他把著方向盤,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上的舊皮箱。箱角那塊磕掉的漆,還在。
車開得不快。這一路,從江城到京城,走了一天一夜。路上沒停,只在服務區加了一回油。油站的小姑娘問他去哪兒,他說,回家。
他把車窗搖下一條縫。京城的風,灰土氣重,混著尾氣,跟江城的不一樣。三年沒聞,倒不陌生。有些東西,離得再遠,一回來,就認得。
車拐進巷子,路窄了,槐樹蔭也密了。衚衕口有個修鞋攤子,還在老地方。攤主換沒換人,他沒細看——車己經過了。
老宅在城東,挨著一片老槐樹。門是朱漆的,漆色舊了,角上露出木紋。門房遠遠看見車,迎上來,等看清車裡的人,愣了一下,隨即彎下腰:“小少爺。老爺在堂上,等您半天了。”
葉辰下車,拎著皮箱,站在門前。門檻不高。三年前,他跨出去那回,腳底打了個趔趄,沒人看見。那時候,是讓人讓出去的——爺爺的話,家裡的規矩,一樣一樣,都壓在他背上。如今他抬腳,一步,踩實了。這一步,是他自己走的,沒人推,也沒人拉。
院子深。影壁,迴廊,青磚縫裡長著細草。沒人引路,他也認得路——十八歲以前,他在這院子裡跑了十年。西廂的窗子換了新紗,東牆那棵石榴樹又長高了,枝子探過牆頭。
進二門的時候,影壁那邊,有人說話,說到一半,停了。等他走過去,只剩腳步聲。住西跨院的,是堂叔那一房;東跨院的,是五房的。人都在,沒人先露頭。
堂屋門敞著,屋裡有茶氣,混著一股老檀木的味兒。進門先看見的,是牆上一幅字——“慎獨”兩個字,筆力老辣,是祖上留下的。字底下壓著一排黃銅算盤,擦得鋥亮,擺得齊齊整整。
爺爺坐在堂上,正對門口。三年沒見,他的頭髮全白了,人卻坐得首,脊背挨著椅背,一雙眼睛,看著門口。
葉辰又看了爺爺一眼。精神還行,只是手背上的青筋,比三年前凸了些。他喉頭動了動,沒說出來——回來頭一天,不說這個。
“回來了。”葉鎮山說。
“回來了。”葉辰說。
爺孫倆隔著一丈地,站著。誰也沒先動。過了半晌,葉鎮山才把目光從孫子臉上挪開,落在門口那隻皮箱上:“皮箱擱下。堂上的事,坐下說。”
葉辰把皮箱靠牆放下,在左手邊的椅子上坐了。椅子硬,涼,是舊物。小時候他坐不住,總在上面蹭。如今坐著,倒覺得正正好。
“昨兒,你二叔在外頭,放了話。”葉鎮山端起茶盞,不喝,就那麼端著,“這話,傳到我耳朵裡,也傳遍了全城。”
“嗯。”葉辰說,“他放他的。我坐我的。”
葉鎮山放下茶盞,看了他一眼:“堂上這把椅子,從來不是嗓門大的坐。你二叔是把好手,可惜心思,都擱在椅子上了。”
葉辰沒應聲。二叔這個人,他從小看到大——會管賬,會看人,就一樣不好:把家裡每個人都稱過一遍斤兩。稱完了,坐得下的留,坐不下的趕。
“椅子底下,是賬。”葉辰說。
“嗯。”葉鎮山點頭,“賬,你翻了一頁。鄭家那頁,壓在我這兒,二十年了。”
葉辰抬頭,看著爺爺。
“那頁賬,不急。”葉鎮山說,“等你把堂上的椅子坐穩了,該你翻的時候,自然翻到你手上。眼下,你只管做一件事——後天,堂上見。你二叔,各房的人,都到。”
“好。”葉辰說。
“鄭家那邊——”葉鎮山頓了頓,“鄭家那小子,回京半月,露都沒露。他爹倒是勤快,前天,給老宅遞了張帖子,說下月鄭家擺桌家宴,請葉家賞光。日子,偏挑在堂上那天的後頭。”
“那就讓他挑。”葉辰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