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透,葉辰就醒了。
行李昨晚就收拾停當,一箇舊皮箱,立在門邊。皮箱是舊物,三年前出京,拎的就是它,箱角磕掉一塊漆。他蹲下去,把拉鍊拉開一道,又合上——該帶的,一樣沒少;該放的,也都放下了。貼身口袋裡,壓著師父那兩個字。字紙微微發皺,是這些日子,他常拿出來看。人還沒找著。這條線,他還得接著找。
他走到診桌邊,把脈枕端起來,又放下。這個位置,他坐了一千多天。今早,不用坐了。手指在桌沿上停了停,他轉身,拎起皮箱,又擱下——車還沒來。
他站到窗前,看了老街一眼。豆腐腦攤子還沒支起來,賣早點的三輪車,剛在巷口停穩。這條街,他閉著眼能走一個來回:哪家門臉換過招牌,哪家添了娃娃,哪家老人該續藥了,他都數得出來。往後這些,都歸沈老照看。
電話響的時候,天剛大亮。是葉靈。
“哥,二叔今早,把話挑明瞭。”葉靈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他沒去老宅,在外頭放了話——你回京,是奔著承繼去的。堂上堂下,都聽見了。”
“嗯。”葉辰說,“讓他放。我聽著。”
“他還說——”葉靈頓了一下,“京城那扇門,你進得去,坐不坐得穩,走著瞧。”
葉辰沒接話。
“知道了。”葉辰說,“你只管盯著老宅。堂上的動靜,隨時告訴我。”
“好。”葉靈應著,又補了一句,“哥,路上小心。家裡的事,有我。”
掛了電話,葉辰把手機收進口袋,沒讓這話攪了心緒。葉明濤撕破臉,是遲早的事。他這一回京,等於把“承繼”兩個字,擺到了檯面上。旁支的人坐不住,坐不住就要跳。跳了,賬上就有痕跡。爺爺那本賬翻到哪一頁,從來不由跳得最高的人說了算。
明著來,說明背地裡的那套,走不通了。三年了,葉明濤布的局,一張一張,被掀了底。他急了。急,就容易出錯。那本賬,等的就是出錯的人。
沈老進門的時候,他剛扣好最後一個釦子。老頭子今天沒穿白大褂,一身青布衫,站在門口,像一棵老樹。
“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葉辰說,“車,一會兒就到。”
“嗯。”沈老沒多話,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,擱在櫃檯上,“東街王嬸託的。說你定的那副方子,她吃著順,讓你路上有空,替她再瞧一眼。”
葉辰接過來,沒拆:“您替我說一聲,方子沒換,照舊吃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老說,“我就是想讓你知道——鋪子裡的事,樁樁件件,都有人接著。”
“辛苦您了。”
“辛苦什麼。”沈老擺擺手,“我幹了半輩子藥,臨老還接住一間老字號,是賺的。你只管把京城那趟事辦利索,別的,都交給我。”
他走到門口,又站住:“小子,老宅那扇門,你進去了,就坐穩當些。外頭這盞燈,我給你留著——回來,還亮著。”
“好。”
沈老沒應聲,衝他點了一下頭,走了。腳步聲順著老街,一聲一聲,遠了,像他來那年一樣。
葉辰在櫃檯後頭站了一會兒。他想起了師父——教他針法的那個人。師父的頭一課,教的是看人:先看人,再看病。他這一手,是師父教的,三年沒丟。京城裡頭,要看的,怕不止病人。
他把抽屜最後過了一遍。鑰匙串擱在櫃檯上,他沒再動。三年,他攢下的東西不多,可哪一樣,都比走的時候沉。
小濤是跑著來的,端了一碗醪糟,熱氣撲臉。他把碗往櫃檯上放:“葉哥,趁熱喝一口。”
葉辰喝了半碗:“嗯。甜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