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娘說了,出門的人,得吃口熱的。”小濤搓著手,“葉哥,您教的方子,我一天都沒落下。”
“嗯。”葉辰說,“記著就行。”
小濤應著,退到門邊,站了一會兒,沒說話。他剛來那會兒,瘦,怕生,抓藥手抖。如今,藥櫃哪一格是啥,他閉著眼都能摸到。那碗醪糟裡臥著兩個蛋,是江城人送行的老規矩。
蘇晴從裡屋出來的時候,天己大亮。她手裡拎著個布包,包口扎得嚴嚴實實,往他手裡一遞:“給你裝的。路上吃的。”
葉辰接過來,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他沒拆,只把包口的活釦緊了緊。布包鼓鼓囊囊,隔著布,他摸得出:幾件換洗的衣裳,一包醃菜,一罐子她自己熬的黃豆醬。蘇晴裝的包,從來不用他操心——裡頭的量,總是正好夠他一個人,到地方,不剩,不缺。
“到了,先辦你的事。”蘇晴說,“別的,不急。”
葉辰看著她,想說什麼,最後只應了一聲:“嗯。”
她沒再說別的,轉身把櫃檯上的茶碗收了,站在門邊,像三年來每一個早晨一樣。
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,“葉氏中醫堂”五個字,在晨光裡泛著光。字是師父題的。他每天卸門板,頭一眼看見的就是這五個字。往後,是沈老替他把門板卸下來了。
葉辰站在門口,最後看了一眼那塊匾。三年了,他在這塊匾底下,把一身醫術磨出了光。如今要走,心裡反倒出奇地平靜。
車到了,黑色,停在街口。
葉辰拎著皮箱,走到車邊,回頭。沈老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,坐在臺階上。小濤站在門邊,使勁揮著手。蘇晴站在最裡頭,隔著一塊門板的距離,沒動。
“走了。”葉辰說,“三年,沒白待。”
沈老應了一聲。小濤喊了一聲“葉哥”,嗓子有點啞。蘇晴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
他本來還想再說點什麼。話到嘴邊,又覺得,都不必說了。該說的,這三年,都做完了。
他轉身上車。車門關上的那一瞬,蘇晴的聲音隔著車窗傳進來,不高不低,正正好好:
“我那句話,沒變。”
車開了。老街一點一點往後退:豆腐腦攤子的白汽,藥鋪的幌子,屋簷下的燕窩,一樣一樣,退成剪影。車窗外,江城的晨霧還沒散盡。田野一塊一塊,往車後頭倒。
葉辰摸出貼身那頁舊賬,看了一會兒,又收好。紙角磨得發軟,是這三年,他一遍一遍翻出來的。他按了按胸口——舊賬在,字條在,針袋在。
他在江城攢下的家當,除了這些,還有一條街的人情:王嬸的方子,老周的療程,小濤的醪糟,蘇晴的醬。這些東西,都比他賬上的字重。
可賬上的字,他爛熟於心。字底下壓著的人,他還沒見全——鄭家的人,葉家的人,一個都不會少。
這些人,都擠在京城那一扇門裡。
那扇門,他三年前從裡頭出來,灰頭土臉。走的時候,沒人送,他也誰都沒看。
這回,他要堂堂正正地,從外頭走進去。有人送,也有人等。
這三年攢下的,他都帶上了。一身本事,一頁舊賬,一句沒忘的話。京城的桌擺沒擺好,他不急——他先去。
車過了江城界碑,往北,筆首地開下去。路邊的稻田,一片一片,綠得正歡。七月的日頭,落在車窗玻璃上,明晃晃的。
天光大亮,路還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