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鎮山沒接這個話茬。窗外的槐樹影，爬過門檻，一寸，一寸。老宅的座鐘，敲了三下。
葉鎮山看了他一會兒：“你比走的時候，穩了。”
“穩，是被人磨出來的。”葉辰說。
“那就好。”葉鎮山說，“我怕你回來，頭一句話是怨。你沒有。這很好。”
茶涼了，也沒人叫續。葉鎮山看孫子的眼神，比剛才鬆了些。
“江城那間鋪子，怎麼樣了？你那位師父，找著沒有？”葉鎮山又問了一句。
“鋪子開著，沈老照看。”葉辰說，“師父，還沒找著。”
“找著了，帶他來見我。”
葉辰垂下眼，沒接話。胸口那頁舊賬，貼著衣裳。他沒有掏出來。有些話，留在該說的時候說。爺爺也不問，只又添了一句：“東西，都在老宅給你備下了。東廂，還是你走時候的樣子。”
入夜，他住在東廂。窗戶紙是新糊的，屋裡的陳設，跟三年前一樣——書桌，藥櫃，一張窄床。床頭的白瓷瓶裡，插著兩枝幹花。是誰放的，沒人說，他也沒問。
書桌上，擱著一套舊銀針，用油布包著。是他走那年沒帶走的。針還是老針，油布是新換的。針下壓著一張紙條，是爺爺的字：“針收好了。等你回來用。”
他給蘇晴發了一條訊息：到了。老宅。
過了很久，手機亮了一下。蘇晴回：醫館開門了。沈老在櫃檯後頭。小濤抓藥，手穩了。
他把手機擱在枕邊。江城那頭，晚飯的點兒，鋪子該上門板了。
臨睡前，葉靈的訊息也到了：“鄭家那邊，門房換了人。鄭鴻遠屋裡，燈亮著，人不見。”
他回了一個字：盯。
半夜，堂屋的燈還亮著。隔著窗，他看見爺爺的影子，映在窗紙上，坐著，紋絲不動。他想起小時候，犯了錯，也是這盞燈，亮到半夜。那時候他怕。如今看著那影子，心裡反倒踏實。
天沒亮透，老宅就醒了。掃院子的，挑水的，廊下說話的聲音，壓得低低的。後天堂會，各房的人，都住下了。
天剛亮，他站在東廂門口，看院子裡那棵石榴樹。枝上掛著青石榴，還沒紅。管家端了粥過來，擱在廊下：“小少爺，老爺說了——後天的堂會，您穿那身青的。他給您備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葉辰說。
他端起粥，喝了一口，熱的，糯的，跟小時候一個味兒。堂上那把椅子，後天就有人坐了。各房都盯著，看坐上去的人，穩不穩。
早飯過後，他去堂屋。爺爺坐在桌邊，面前攤著那張鄭家的帖子，指頭在落款上點了點：“鄭伯年的字，越寫越圓了。字圓，事就圓。你留心。”
他應了一聲。三年都等過來了，再等兩天，不難。
鄭鴻遠，還沒露面。那頁舊賬，壓了二十年，還等著翻。
風從廊下過，門簾掀了一角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堂屋——爺爺還坐在桌邊，指頭沒離開那張帖子。
門，他進了。路，從後天開始。這一趟，腳底下，一步是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