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透，宅子裡的燈就全亮了。
這兩日，宅子裡添了人。堂叔天不亮就到了，佔了兩間客房；五房的爺昨兒夜裡到的，說是路上顛了，進門沒露臉；還有幾房看風向的遠親，趕著今早的火車，陸陸續續，都到齊了。
廊下有人小聲對賬——今兒堂上要聽賬，庫房的數目，一早又過了一遍。老僕從正屋出來，手裡託著一身疊好的衣裳，青的，料子是新的，一針一線，走得勻。
葉辰接過，抖開。領口壓了一道暗紋，針腳密實。三年前他出京，穿的是灰的，舊的。這身青的，是給“堂上的人”備的——今兒起，他算堂上的人了。他套上，釦子一顆一顆，扣到底。鏡子裡的人，他三年沒這樣看過自己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葉靈的訊息，就一行：“哥，堂叔今早到得最早，誰也沒見。五房的人，昨兒下火車，先拐了一趟城西。”城西——二叔的院子。他回了一個字：嗯。五房跟二叔走得近，不是一兩天的事了。他收了手機，出門。
“各房，都到了？”
“都到了。”老僕應著，“二爺也到了。一早就進了堂屋，跟老爺子，說了半個時辰的話。”
葉辰沒應聲。二叔天沒亮就進堂屋，先跟爺爺說話——先到的人，先遞話。這話，是鋪墊，也是秤。他整了整領口，往堂屋走。
路過西跨院的時候，堂叔的房門虛掩著，裡頭沒動靜。東跨院那邊，五房的房門開著，行李堆在廊下，人卻不在屋裡。三年沒回，宅子的格局沒變，住進來的人，心思變沒變，不好說。
走到門口，他站定。堂屋裡有聲音，不高，一句一句，像是有人說著什麼。他一隻腳剛邁過門檻，屋裡的動靜，正好斷了——滿堂的人，都看著他。
堂屋的門，大敞著。今兒不是平時坐的樣子——正中擺了一張長案，案上碼著幾摞賬冊，封皮翻得發舊。爺爺坐在上首，手裡端著茶，沒喝。左手邊，二叔坐著，一身深灰。
再往下，堂叔坐得筆首，手邊的茶沒動過；五房的爺半靠著椅背，眼皮耷拉著，像是沒睡醒；還有幾房看風向的遠親，按輩分坐了一溜。堂屋的角落，座鐘走著，一格，一格。堂上靜下來的時候，那擺一晃，一晃，顯得格外響。
葉辰進門，滿堂的目光，齊刷刷落過來。三年了。堂上這些人，他三年沒見。有人打量他的衣裳，有人打量他的臉色，有人打量他空著的兩隻手——他什麼也沒拿。沒拿賬本，沒拿帖子，沒拿一樣能說明“我回來，是要接什麼的”東西。
他就那麼走進來，走到右手邊那把空椅子前，坐下了。椅子硬，涼，是舊物。是他從前常坐的那一把，如今還空著，像是專程給他留的。落座的時候，他看見五房的爺，把茶盞擱在桌上，擱得有點重。
“人齊了。”爺爺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堂上立刻靜了，“今兒的堂會，規矩照舊——先聽賬，再看人。葉家的舊規矩，賬，當堂念；人，當堂看。兩樣，今兒都要過。”
早年間，葉家的堂會，賬要念上一上午，人要看一整天。後來人丁散了，規矩也跟著鬆了。今兒，又把這一條拾了起來——拾規矩的人，是爺爺；規矩衝著誰去的，在座的，心裡都有數。
話落，沒人動。管賬的老先生低著頭，賬冊在案上，沒人去翻。滿堂的目光，拐了個彎，落到葉辰身上——賬本，在葉辰手裡。這件事，堂上的人，今兒才算坐實。老先生是葉家的老人，跟了爺爺西十年，眼皮也不抬，像是要把那幾摞賬冊看出花來。
“賬，我記著。”葉辰說，“今兒，先聽長輩說話。”
二叔端起茶，先看了爺爺一眼——爺爺沒看他，也沒看他手裡的茶。二叔把茶盞放下，笑了一聲。他坐著，身子微微前傾，兩條胳膊搭在桌沿上——長年坐賬房的人，都這樣。
“聽長輩說話。好。那我這個長輩，就問一句——賬本到了你手裡，半年了。半年，夠翻完一本賬；夠不夠，看懂葉家的產業？”
葉辰沒接話。
五房那邊，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，被旁邊的人拿眼神壓了下去。堂叔端著茶，眼皮都沒抬，像是沒聽見。遠房的幾雙眼睛，在葉辰和二叔之間，來回地挪。
二叔喝了一口茶，像是隨口一提：“三年前，你進蘇家的門，岳父叫得順口。三年了，葉家的產業，你倒是沒沾過手。”
“蘇家的門，我進了。葉家的姓，我沒丟。”葉辰說，“二叔，兩碼事。”
二叔的手指，在桌沿上敲了一下：“沒丟？好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沉下去，“那葉家的產業——你碰過一根手指頭嗎？”
堂上，靜了一瞬。
五房的爺，眼皮抬了抬，又耷拉下去。堂叔的茶端起來，喝了一口——茶是涼的，他沒在意。遠房有人想說什麼，被爺爺的目光掃過去，又咽了回去。
爺爺把茶盞擱下，擦了擦手：“賬，我讓葉辰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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