爺爺說“堂會，接著走”。堂上，沒人接話。滿堂的目光，在葉辰和二叔之間，來回地挪——賬還沒念，人還沒看，今兒這堂會，怕是真要走到天黑。沒有一個人起身。賬沒念，堂會就沒散。座鐘走著。今兒的堂會，慢。慢，才有東西看。
二叔的話，說滿了。滿，就該他開口了。他等了一早上，等的就是這一句。
二叔的目光，壓過來，等他開口。他沒開口。二叔又問了一遍，聲音不高，一字一句：“問第二遍了。葉家的產業——碰過，還是沒碰過？”
葉辰坐在那兒，沒動。半晌，他說：“賬本，我沒帶。”
堂上有人鬆了口氣——是看笑話的人，松的那口氣。五房的爺，眼皮抬了起來，又耷拉下去。二叔笑了一聲：“沒帶賬本。那今兒的賬，誰來唸？”
“賬本沒帶。”葉辰說，“賬，在腦子裡。”
這話落地，半信半疑的有，等著看笑話的也有——賬本都沒帶，賬在腦子裡？要麼是狂，要麼是真有底。二叔管了二十年賬，見過狂的，沒見過真有底的。他敲了敲桌沿：“那就唸。”
葉辰沒看他，也沒看任何人。他端起面前的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——滿堂的目光，都跟著他那口茶，落下去，又抬起來。然後他開口，聲音不高不低，一句一句，不帶一個“約”字，像翻一本舊冊子。
“葉家南邊的鋪子，三年進出，大的三筆。前年秋，盤了城郊兩間倉，六萬三；去年開春，添了一條水路的船，西萬二——這兩筆，賬上都有，各房都看過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去年冬天，還有一筆——五萬二的“南貨週轉”，劃給省城一家藥行。這筆，賬上也有。可這筆的底，我讓葉靈，對過。”
葉辰停了一下，像給聽的人留一口氣。堂上，幾道目光跟著那口氣，往前探了探。
有人低聲問旁邊的人：“他真記著？”旁邊的人沒答，只往葉辰那邊努了努嘴——意思明擺著：記沒記著，賬本在東廂，取來一對就知道。
管賬的老先生，頭一回抬起眼，看了葉辰一眼，又低下去——他手裡那本賬，翻到那一頁，對得上。他的手指，停在那一頁上，半天沒翻過去。五房那邊，有人“嘶”了一聲——漏出來的人，自己也嚇了一跳，再不敢出聲。
堂叔把茶盞放下，正眼看了葉辰一眼——這一眼，跟早上那一眼，不一樣了。堂叔這個人，一輩子謹慎，他正眼看人，一年到頭，沒有幾回。
“背得好。”二叔說，“賬本上的數，抄下來，誰都會背。”
“抄的？”葉辰抬眼，“那二叔說說——去年三月，南邊鋪子走了一批貨，賬上記的數是三萬一。實收，兩萬九。差的那兩千，去了哪兒？”
二叔的嘴，動了動，沒出聲。堂上的人，都在等他開口——等他認，或者等他辯。他兩個，都沒給。
“這筆，賬本上沒有。”葉辰說，“是發貨的人，跟對賬的人，對不上數。我讓葉靈順著問了一路，問到省城，路就斷了。”
路斷了，斷在省城。堂上有人聽出了另一層意思：賬走到省城就斷，說明那頭，有人接著。
“藥行，掛的是仁和泰的招牌。”葉辰說，“仁和泰——鄭家的字號。葉家的南貨，週轉給鄭家的字號。這筆，爺爺批過嗎？”
滿堂，靜得發沉。
二叔的手指，在桌沿上，停住了。他坐著，沒動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口：“南邊鋪子的事，我經手。週轉，正常。”——管了二十年賬的人，說“正常”兩個字，天生帶著底氣。這話，說得穩。可堂上的人都聽出來了：穩，是因為他信這賬沒人能挑出毛病。今兒，挑出來了。
“正常。”葉辰說，“那這筆的落款，怎麼是仁和泰的章？”他看著二叔，“還有——同期，南邊鋪子往京城走的貨，比往年多了一成。貨到了京城，走的是哪條路，二叔心裡，比我清楚。”
“你有什麼證據，說仁和泰是鄭家的？”二叔的聲音，冷下來。
“省城的老字號，鄭家嫡系走動勤的，京藥堂、仁和泰，兩家分號——這話，是方老在江城說的。”葉辰說，“方老的話，二叔認不認？”——認，就得認這筆賬；不認，就是不信方老。二叔兩頭，都佔不著。
二叔沒接話。方老兩個字，在葉家的堂上，是有分量的——江城那場事，方老當眾替葉氏中醫堂做過保，滿城都知道。
二叔的茶盞，端起來，又放下。他看了爺爺一眼——爺爺沒看他。他再看葉辰的時候，眼神變了：“你查我？賬是老爺子交的，你拿著老爺子的賬，查你二叔——這是要分家，還是要奪權？”
葉辰看著他：“我不查人。我記賬。二叔經手的賬，我記著。分不分家，是爺爺的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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