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西,堂會歇了晌。各房的人,三三兩兩,從堂屋出來,往跨院走。沒人高聲說話——今兒這堂會,賬唸完了,人看過了,有些話,得回去掂量掂量,再說出口。西跨院的堂叔,走得最慢,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,才進去。五房的爺,一步沒停,首接進了東跨院,門帶上,沒聲響。
廊下,下人們收拾茶盞,手腳都放得輕。今兒堂上那場賬,他們沒資格聽全,可堂上的人出來時什麼臉色,他們看得到——二爺出來的時候,臉色不太好。這話,沒人說出口,可都在心裡過了一遍。堂屋的門,半掩著,賬冊還碼在長案上,沒人收——賬,念是唸完了,可擱在那兒,像還有話沒說完。
葉辰沒走。他站在廊下,看院子裡那棵石榴樹。青石榴掛著,還沒紅。管家從二門進來,腳步很快,到了跟前,壓低聲音:“小少爺,鄭家的管事來了。在前廳候著,說是替東家,給老宅送帖子。”
“鄭家的?”葉辰轉過身。
“是。一個人來的,沒帶跟班,說帖子,要當面遞。”
葉辰沒應聲,往二門走。鄭家管事——他在江城見過。那回,管事登門“看病”,搭了半天的脈,問的是師承,走的時候說“我們東家,也愛看中醫”;第二回,管事又登門,話裡話外,提了一句“鄭家跟葉家,二十年前有筆舊賬”。江城一別,如今在京城的老宅裡,又見著了。一樣的圓臉,一樣的笑。
前廳裡,管事站著,五十來歲,笑模笑樣。管家斟了茶,擱在桌上,管事沒坐,也沒碰——送帖的人,禮數都在帖上,不在茶上。見葉辰進來,管事先彎了彎腰:“葉少爺。江城一別,您氣色見好。”
“管事客氣。”葉辰說,“坐。”
“不坐了。”管事從懷裡取出一張帖子,雙手遞過來。帖子是硬殼的,封口壓著紅漆,漆上印著一個“鄭”字。“東家讓送來的。帖子,東家親自寫的。家宴的日子,就在這兩天——東家說了,葉少爺回京,是大事,鄭家的飯,想趕在頭裡,替葉少爺接風。”
葉辰接過來,沒急著看,指尖在封口那個“鄭”字上,停了停。鄭家的字,他認得——不是認筆跡,是認得這個字的分量。他在江城見過鄭家的字,也見過鄭家的人。他這才把帖子翻開,掃了一眼,擱回桌上:“接風?鄭家這麼大的排場,接我這一個回京的,怕不是光吃飯那麼簡單。”
管事笑了一聲:“葉少爺說笑了。鄭家的家宴,請的是葉家。葉少爺賞光,是鄭家的臉面。別的,哪有什麼。”
“家宴,我去。”葉辰說,“帖子我收著。日子,我記下了。”
“葉少爺痛快。”管事應著,又補了一句,“東家還說——葉少爺在江城治過的病,我們東家,也聽說過。葉少爺那手針,京城這邊,有人唸叨許久了。”
“唸叨?”葉辰看了他一眼,“鄭家認識的人,倒是多。”
管事沒接這個話頭,只彎了彎腰:“帖子送到了,話也帶到了。葉少爺忙,我先告辭。”
他走到門口,又站住,像是想起什麼,回頭補了一句:“差點忘了——鄭家舊宅那邊,有位老先生,聽說葉少爺的針法,唸叨許久了。要是方便,家宴那天,老先生興許,也想見見葉少爺。”
“老先生?”葉辰問。
管事笑了笑:“老先生的事,我這個跑腿的,不好多說。家宴那天,見了,自然知道。”說完,走了。
葉辰站在前廳門口,看著管事的背影出了二門。接風——鄭家在京城的門第,不比葉家低,鄭伯年遞帖子,從來不是閒棋:要麼是還賬,要麼是設局。他這一趟回京,堂上的位子還沒坐熱,鄭家的帖子先到了,排場還不小。這杯酒,喝不喝,怎麼喝,都得先掂量。
還有老先生——鄭家舊宅——針法。他在江城,替人看過的病,多不多,少不少,怎麼鄭家舊宅的老先生,就“唸叨許久了”?這話,聽著像是隨口帶過,可鄭家管事這個人,從來不在閒話上費工夫。話,帶到了,就是有事。
他想到方老那句話——鄭家嫡系在省城走動勤的,是京藥堂、仁和泰。鄭家遞的不只是一張帖子,更是在告訴他:你的底,我清楚;我的門,給你留著。這扇門,進不進,怎麼進,才是鄭家真正要看的。發暗的紅漆,黑的字,軟的話——軟的底下,藏著東西。
帖子收進懷裡,比賬本還沉。京城的風,從二門吹進來,涼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葉靈的訊息,連著兩條:“哥,鄭鴻遠露面了。今早,有人見他從鄭家舊宅出來,上了一輛往城東去的車。我讓人跟著——車出了城。”
“出了城?往哪個方向?”
“往葉家祖祠的方向。”
葉辰看著螢幕,沒急著回。鄭鴻遠——回京半月,燈亮著,人不見;今兒頭一回露面,頭一件事,是往葉家祖祠那邊去。祖祠,葉家的根。鄭家的人,往葉家的根上跑,看什麼?祖祠裡沒有金銀,沒有契書,只有葉家列祖列宗的牌位。牌位後頭有什麼,爺爺沒說過,他也沒問過。
他收了手機,回堂屋。爺爺坐在上首,茶換了新的,熱氣嫋嫋。
“帖子,送到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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