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裡,人還沒散盡。
昨兒那張鄭家的帖子,像一塊石頭,壓在桌上。今兒一早,石頭沒挪,屋裡的人卻都來了。各房的長輩,早早到齊,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沒人先開口。茶是剛換的,熱氣在盞口打著轉,誰也沒去碰。
葉辰站在門邊,沒往裡搶。賬本在他手裡,分量不輕。他心裡清楚,昨天那一頁賬,翻出來的是鄭家;今天這堂屋裡,要翻的,是葉家自己人。
爺爺坐在上首,手裡捏著茶蓋,慢慢磕了磕杯沿。“都到了?”
沒人接得太快。還是堂叔先應了一聲:“都到了。”
爺爺點頭,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去,最後落在葉辰身上:“賬,昨天你看了。今天,人也該看清。”
葉辰沒說話,只把賬本往前遞了半寸。
爺爺沒接,反倒抬了抬下巴:“放那兒。你先坐。”
這一下,屋裡幾道目光齊齊落過來。以前葉辰來堂屋,站著的時間比坐著多。今天不一樣。上首添了一把椅子,位置不高不低,正好挨著爺爺下手。那把椅子,是昨夜臨時添的,可添得穩,添得正。
堂叔先看了一眼,沒吭聲。五房那邊,有人把身子往後縮了縮,像是想裝作沒看見。葉明濤坐在側邊,茶蓋壓著盞口,手指在蓋沿上輕輕一撥,眼皮抬了抬,又很快落下去。
爺爺看著這一圈人,聲音不高:“葉家的事,葉家的門裡說。外頭誰來,都先擱一邊。賬昨天翻過了,誰認門,誰不認門,今天也該有個數。”
屋裡靜了片刻。
還是葉明濤先笑了一下。笑意不重,倒像是把話往回收:“爸,您這話說得重了。葉辰回來,是好事。認門不認門的,哪有那麼多講究。”
“沒講究?”爺爺抬眼,“那你昨兒在堂上,跟著賬本算什麼?”
葉明濤的笑停了一下,隨即又端住:“我算的,是葉家。”
“葉家?”爺爺把茶盞放下,聲音還是平的,“葉家不是你一個人的算盤。”
這一句,落得輕,卻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葉辰這才抬頭,掃了屋裡一圈。堂叔的手在膝蓋上輕輕一扣,五房有人低頭,遠房那兩個更是連眼都不敢抬。昨兒看熱鬧的,今兒都收了神色。昨兒誰在背後嘀咕,誰沒把葉辰當回事,今兒都開始算了——葉辰坐哪兒,賬歸誰看,誰往後還能不能插手葉家的鋪子,都不一樣了。
爺爺把這一圈人都看過了,才慢慢說:“從今天起,賬本,歸葉辰。葉家的鋪子、賬目、往來,他先看。誰有話,先找他。誰有事,也先走他這道門。”
屋裡一靜再靜。
這不是給葉辰一個名分,這是把門首接開給他看。以前是認人,今天是認門。門認了,後頭的路,就不是誰想攔就能攔的。
葉辰把賬本收回來,手指搭在封皮上,沒應聲。爺爺既然把這話說到這份上,他接不接都沒用——這席,他己經坐實了。
堂叔先動了動喉結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還是把話嚥了。五房那邊,有個年紀輕的,眼神飄了飄,朝葉明濤那邊看了一眼,又飛快收回去。葉明濤端著茶,慢慢喝了一口,像是在想別的。
爺爺卻沒打算放他輕鬆過去,抬手點了點桌面:“以後葉家的事,別再繞著人走。昨天誰把話擱在肚子裡,今天就把話給我擺到檯面上。”
“爸,您放心。”葉明濤放下茶盞,聲音平穩,“我這邊,該交的,都交。”
“交?”爺爺看著他,“你交什麼?”
葉明濤頓了頓,才道:“該我管的,我管;不該我碰的,我不碰。”
這話說得順,順得像預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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