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結束，葉道回到上海。出租屋裡的灰塵落了薄薄一層，桌上那碗泡麵還擱在原來的位置，麵湯早己乾透，結成一層褐色的膜。他開啟窗戶通風，冷風灌進來，吹散了屋裡悶了幾天的味道。他把髒衣服塞進洗衣機，燒了壺水，泡了杯茶，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。
公眾號的粉絲停在了九萬三，寒假期間幾乎沒有增長。他在心裡盤算，靠內容自然漲粉太慢了，地推的成本越來越高，必須找一條新路。手機震了一下，方遠發來一條訊息：“回上海了？麵館見，有事聊。”
還是那家復旦旁邊的小麵館。方遠比年前瘦了一些，說寒假回老家吃得太好，回來猛減了幾斤。他一邊扒拉麵一邊說：“葉道，你該做短影片了。抖音和快手現在火得不行，我身邊所有人都在刷。再不下手就晚了。”
葉道沒有說話。他知道方遠說得對。前世他經歷過短影片的爆發，知道這個賽道的體量有多大。問題是，他不會做。
“你有團隊？”葉道問。
“我認識幾個做影視剪輯的學長，可以幫忙拍。但指令碼得你自己寫。”方遠把筷子往碗上一擱，“先試幾條，看效果。收益五五分。”
“好。”
第一條短影片的指令碼，葉道寫得很認真。他研究了幾十個熱門賬號，總結出一套公式：前五秒必須抓住注意力，中間要有乾貨或反轉，結尾要留懸念或行動指令。他選了“大學宿舍關係”這個主題，因為這是所有大學生的痛點。稿子改了三版，第一版太正經，第二版太囉嗦，第三版才算滿意。方遠找了一個播音專業的女生出鏡，在校園裡拍了一天。
影片發出去之後，一週播放量不到兩萬。方遠說：“太像講課了，不像是刷短影片。”葉道沒有反駁，回去重新琢磨。他翻了一晚上評論區的反饋，發現很多人說“內容有用但節奏太慢”。第二條指令碼他換了一種寫法，更口語，更碎，更密，資訊量翻倍，時長砍半。這次播放量翻了三倍，評論區有人說“這個號有點東西”。
方遠說：“再試幾條，應該能爆。但我這邊人手不夠，你能不能再找個人寫指令碼？”葉道想了想，讓方遠在學校裡物色。方遠很快找來一個大一的女生，叫周小雨，學新聞傳播的。小姑娘話不多，但試寫的一條關於“大學選課”的指令碼，節奏感和語言風格都很好。葉道看完之後問她想不想兼職，她說想。葉道給她開了一千五的月薪，讓她每週寫五條。
周小雨的指令碼越寫越順。她有一種天生的網感，知道哪些詞年輕人愛聽，哪些梗能引發共鳴。她寫的第一條爆款是關於“大學掛科怎麼辦”的，兩天播放量破了五十萬，公眾號當天漲了三千多粉絲。方遠在群裡發了一個煙花，周小雨發了一個哭臉說自己激動得哭了。葉道沒有發訊息，但他把那天的資料截圖存了下來。
蘇棠的寒假結束了，回了北京。走之前她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：“新學期我會很忙，可能沒那麼多時間打電話了。你不要忘了我。”葉道看著這幾個字，回了一句：“不會忘。”
林婉開學後也忙了起來。復旦金融系的課業壓力很大，她還要準備託福和GMAT，說出國交換的事己經在安排了。葉道問她打算去哪個學校，她說新加坡國立大學，明年二月走。葉道算了一下，還有不到一年。
“你走了之後，公司的事怎麼辦？”他問。
“所以我得在這一年裡，把你教會。”林婉的語氣很平，“你現在做的所有事，你一個人做不了。你得學會用人。”
葉道知道她說的對。他一個人扛著公眾號的內容、短影片的指令碼、線上課程的錄製、商務合作的對接，還有學校的課業。每天從早到晚連軸轉，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。他需要團隊，但他沒有錢招全職。
“先做起來再說。”他說。
林婉沒有再勸。
上海的春天來得不緊不慢。梧桐樹發了新芽，路邊開始有人穿薄外套了。葉道每天騎車往返於學校和出租屋之間，車把上掛著一個帆布袋子，裡面裝著課本和筆記型電腦。他習慣了這種節奏，甚至有些享受。前世他坐在寫字樓的頂層，俯瞰整個城市，身邊的人都在討好他，但他從來沒有覺得踏實。現在他騎著車，風吹在臉上，書包帶子從肩膀滑下來，他伸手去撈，書包裡的水瓶哐當響。這種狼狽，讓他覺得自己是活的。
公眾號的粉絲在開學季那波推廣之後突破了十一萬。方遠說可以接廣告了，第一條報價兩千，是一個英語培訓APP。葉道讓周小雨寫了一條軟指令碼，把APP的功能揉進一個背單詞的小故事裡。廣告發出去之後，後臺收到二十多條諮詢，客戶很滿意，說想籤長期合作。葉道沒有馬上答應，他讓林婉幫忙查一下那家公司的背景，確認靠譜之後才簽了三個月。
蘇棠新學期的主課老師換了。周老師的同事，姓劉，更年輕，也更嚴。劉老師給她佈置的第一首曲子是肖邦的第一敘事曲。蘇棠在電話裡說，這首曲子很難，技術上還好，難的是那種敘事的感覺。劉老師說她要像講故事一樣把它彈出來，不能只是把音彈對。
“你怎麼講這個故事？”葉道問。
蘇棠想了想：“我覺得這個故事不是快樂的，也不是悲傷的，是那種……回不去了的感覺。”
葉道沒有說話。他想起前世，想起很多回不去的事。蘇棠不知道她在說的時候，他也在聽。
西月的某個晚上，葉道在出租屋裡整理下週的指令碼，林婉來了。她穿著復旦的衛衣，頭髮紮成低馬尾，手裡提著一個袋子。
“給你帶的。食堂的包子，你上次說好吃。”她把袋子放在桌上，然後在床邊坐下。
葉道拿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，肉的，還是熱的。
“你每週三來，就為了給我帶包子？”他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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