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三晚上的約定就這樣定了下來。每到那天，葉道會在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騎車去復旦。從財大到復旦騎車大概二十分鐘，穿過幾條種滿梧桐的街道，路過一個菜市場和一個永遠在排隊的煎餅攤。他把車停在復旦東門外，走路進去。林婉通常會在光華樓前面的臺階上等他，手裡拿著兩杯奶茶或者一袋水果。
他們去的地方不固定。有時候是學校旁邊那條小街上的一家湘菜館，有時候是政民路上一家做煲仔飯的小店，有時候就在復旦食堂裡湊合一頓。吃什麼由林婉決定，葉道負責買單。林婉說這是她應得的勞動報酬，葉道說你高興就好。
吃飯的時候聊的話題五花八門。林婉會講她們系裡一個教授的八卦，說那個教授上課從來不笑，但據說在家裡養了三隻貓還給每隻起了名字。葉道會講他公司遇到的奇葩事，比如有個家長買了課程之後說孩子不喜歡，要求退款，退了之後又回來買，說孩子換了口味。林婉聽了會笑，不是那種捂著嘴的笑，是放下筷子認真笑的那種。
有一次林婉問他，你以後想把這個公司做成什麼樣。葉道想了想，說了一句話：“做成一個不用看任何人臉色的公司。”林婉看著他，筷子停在半空中。“就這？”她問。葉道說：“就這。能做到這個，己經很不容易了。”林婉沒有說話，低下頭繼續吃飯。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，說了一句：“你跟我認識的任何人都不一樣。”葉道問她哪裡不一樣，她說：“別人想要的東西都是往外看的，錢、名、權力。你想要的東西是往裡看的。”
葉道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周小雨的短影片賬號在開學第二個月迎來了一次大爆發。她寫的一條關於“大學裡最孤獨的時刻”的指令碼，方遠找了一個沉默寡言的男生出鏡，全程沒有說一句話，只用字幕和畫面講述了一個從偏遠小城來到大城市、沒有朋友、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課一個人過生日的故事。影片釋出後第三天播放量破了百萬，評論區裡有人寫“看哭了”，有人寫“這就是我”，有人寫“謝謝你讓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”。那個影片給公眾號帶來了近一萬個新粉絲，方遠說這是他做過的最爆的爆款。
周小雨在群裡說想請葉道吃飯。葉道問她為什麼，她說想當面感謝他給了她這個機會。葉道說不用請，你好好寫指令碼就是最好的感謝。周小雨發了一個哭臉，說老闆太冷漠了。葉道沒有回覆，但他心裡知道，他不是冷漠，是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去面對一個崇拜他的人。前世他被太多人捧過，那些人後來都走了。
蘇棠的肖邦第一敘事曲練了一個多月，終於把全曲順了下來。她錄了一個完整的版本發給葉道，時長接近十分鐘。葉道聽完之後給她打了一個電話。
“你彈到中間那段的時候，我腦子裡有一個畫面。”葉道說。
“什麼畫面？”
“一個人在風雪裡走路。走得很慢，但一首沒停下來。”
蘇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劉老師也說了類似的話。她說那段應該有一種‘在困境中前行’的感覺。”
“那你覺得你做到了嗎？”
“做到了一部分。還不夠。”蘇棠的聲音低下來，“我覺得我心裡有那個東西，但我的手彈不出來。”
“那就繼續練。你的手早晚會聽你的。”
蘇棠笑了一下。“你今天怎麼這麼會說話？”
“我一首會說話。只是平時不說。”
掛了電話，葉道坐在桌前，看著窗外。天己經黑了，路燈亮了，街上有人在遛狗。他拿起手機，翻到蘇棠之前發的一段錄音，那個她走在雪地裡的腳步聲。他把音量調低，放在耳邊聽了一會兒，然後關掉。
林婉的交換生申請通過了。她拿到通知的那天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，只有三個字：“過了。”葉道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過了幾分鐘，林婉又發了一條：“還有十個月。”葉道知道她什麼意思，但他沒有回應。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。他不想騙她，也不想傷她。他坐在書桌前，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。
方遠在西月底的時候跟葉道說，想擴大短影片的團隊。周小雨一個人寫指令碼忙不過來，需要再招一個剪輯和一個運營。葉道問他預算多少，方遠算了一下，說每個月至少要多出六千塊的支出。葉道猶豫了。公司現在的月利潤也就一萬出頭，拿出六千來養人，他手裡就剩不下什麼錢了。
“能不能再等等？”葉道問。
“等什麼？等風口過去？”方遠的語氣有點急，“葉道，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想做教育類短影片嗎？我們好不容易跑出來了，不趁這個機會做大規模，後面會被別人吃掉。”
葉道靠在椅子上，看著天花板。方遠說得對。他太保守了。前世的教訓讓他變得謹慎，但謹慎過頭就是膽小。
“行。做。但人員由我來面試。”
方遠發了三個大拇指。
周小雨聽說要招新人，主動提出可以幫忙培訓剪輯。葉道說你自己的活夠多了，別累著。周小雨說：“我不怕累。我怕的是這個號做不起來。”葉道看著這句話，覺得這個女孩跟他有點像。
蘇棠的期中考試周到了。她發訊息說這幾天沒時間練琴，作業太多了，寫完論文還要準備兩門閉卷考試。葉道說考試重要，琴可以放一放。蘇棠說不能放，一天不練手就生。她每天擠出兩個小時練琴，有時候是早上六點起來練，有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宿舍熄燈後去琴房練。葉道不知道她是怎麼堅持下來的，但他知道她也累。
某個週三的晚上，葉道去復旦找林婉。她選了政民路上那家煲仔飯，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。林婉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，頭髮散著，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。她吃了一口煲仔飯，說：“我下個月要去北京參加一個金融論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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