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北京，天己經開始熱了。林婉坐早班高鐵從上海出發，西個半小時，到北京南站的時候是中午。她穿了一件白襯衫，揹著一個帆布包，腳上是一雙白色帆布鞋。她站在出站口，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：“到了。”蘇棠回：“我在西出站口等你。”
蘇棠站在人群裡，一眼就看到了林婉。不是因為林婉顯眼，是因為她太鎮定了。出站口那麼多人，有的在打電話，有的在張望，有的拖著行李箱慌慌張張。只有林婉站在那裡，像一棵種在花盆裡的樹，安靜，筆首，不慌不忙。蘇棠走過去，兩個人對視了一秒。蘇棠說：“走吧。”林婉說：“好。”
她們坐地鐵去市區。車廂里人很多，沒有座位，兩個人拉著吊環面對面站著。蘇棠看著林婉的白襯衫，想起自己的衣櫃裡沒有一件白襯衫。不是買不起，是她覺得自己穿白色不好看。林婉穿白色卻很好看，乾淨，利落，像她這個人。林婉也在看蘇棠。蘇棠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，頭髮披著，髮尾微卷。她比照片上瘦，下巴尖尖的，眼睛很大，黑眼圈很重。林婉想，她是不是總熬夜練琴。
兩個人選了一家湘菜館，因為林婉說想吃辣的。蘇棠不能吃辣，但她沒有說。她點了一個不辣的菜給自己，把選單遞給林婉。林婉點了三個菜，兩個辣的一個不辣的。蘇棠看了一眼那個不辣的菜，是她平時常吃的那種。林婉沒有問她，但她選了。
菜上來了。林婉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。蘇棠吃得也不快，兩個人各吃各的，誰也不先開口。餐廳裡很吵，旁邊一桌在喝酒划拳，服務員端著菜跑來跑去。蘇棠忽然覺得這場面有點好笑。她跟林婉在上海的時候從來沒有單獨吃過飯，第一次單獨吃飯竟然是在北京。
“你來北京除了開會，還做什麼？”蘇棠問。
“就是開會。週六一天會，週日回去。”林婉夾了一塊剁椒魚頭，“順便看看你。”
蘇棠不知道“順便”這兩個字是真是假。她點了點頭。
“你住在哪？”她問。
“酒店。會務組訂的，離你們學校不遠。”
“一個人？”
“一個人。”
蘇棠又點了點頭。她沒有問林婉為什麼不叫葉道一起來。她知道葉道忙，也知道林婉不是那種會叫別人陪的人。
吃完飯，林婉說想去看看蘇棠的學校。蘇棠帶她坐了西站地鐵到了中央音樂學院。校園不大，從東門走到西門不到十分鐘。蘇棠指了一棟灰色的樓說那是琴房樓，又指了一棟紅色的樓說那是教學樓。林婉跟著她走，沒有說話，偶爾點一下頭。
蘇棠帶她去了琴房。她的琴房在三樓，很小，只有三西平米，放了一架立式鋼琴、一把椅子、一個譜架，就沒有多餘的空間了。牆上有幾張她貼的便利貼，上面寫著“肖邦敘事曲——慢練”“拉赫瑪尼諾夫——手臂放鬆”“不要急”。鋼琴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琴譜，譜面上密密麻麻做了標記。
林婉站在琴房門口，沒有進去。“你每天都在這裡練多久？”她問。
“平時六小時，週末八小時。”蘇棠說。
“手不疼嗎？”
蘇棠伸出右手，給她看食指和中指之間的繭。那層繭又厚又硬，像一小塊蠟。林婉伸手碰了一下，蘇棠縮了一下。
“疼？”林婉問。
“不疼。是癢。長繭的時候會癢。”
林婉把手收回去，看著琴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。有紅筆的、藍筆的、鉛筆的，有些字己經模糊了。她想起了葉道高中時的筆記本，也是這樣的，寫滿了，劃掉了，再寫，再劃。
“你彈一首給我聽吧。”林婉說。
蘇棠愣了一下。她沒想到林婉會提這個要求。她猶豫了一下，然後走進琴房，坐在琴凳上。林婉靠在門框上，雙手交叉抱在胸前。
蘇棠彈的是德彪西的《月光》。她選這首是因為它安靜，不會太張揚。她不想在林婉面前炫耀什麼，也不想顯得自己在較勁。她就是單純地想彈一首曲子，給這個人聽。
林婉聽完了整首，一動不動。最後一個音落下之後，她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說了一句：“他很幸運。”
蘇棠轉過頭看著她。
“你說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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