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道收到蘇棠那條訊息的時候，正在出租屋裡改周小雨的指令碼。手機亮了，螢幕上顯示著蘇棠的名字。他點開，看到那兩行字，手指停在鍵盤上方。他想回點什麼，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。最後只發了一個“嗯”。
他知道這個字很單薄。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兩個女孩在北京見了面，吃了兩頓飯，聊了很多。她們聊了什麼？林婉說了什麼？蘇棠又說了什麼？他腦子裡有很多問題，但他一個都問不出口。因為無論答案是什麼，他都會覺得自己欠了誰。
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，繼續看指令碼。但那些字在眼前晃，進不去腦子。周小雨的指令碼寫得很好，節奏、包袱、金句，都到位了。但他看了三遍，一句評價都寫不出來。他合上電腦，關了燈，躺在床上。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。他盯著那片光，想起林婉說的“你對我有感覺嗎”，想起蘇棠說的“你別對我這麼好”。他不想選，但他知道不選也是一種選。
第二天，林婉從北京回來了。她沒有給葉道發訊息說到了，也沒有約他週三吃飯。葉道等了三天，到週三下午，他騎車去了復旦。光華樓前面的臺階上沒有人。他坐在那裡等了半個小時，拿出手機給林婉發了一條訊息：“今天有空嗎？”林婉過了很久才回：“有點累。改天吧。”
葉道把手機放回口袋，騎車回去了。他沒有問她為什麼累。他知道她在躲他。或者說，她在給他空間，讓他自己想清楚。
方遠的短影片團隊開始招人了。面試安排在週六下午，葉道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共享辦公室的小會議室，方遠、周小雨都來了。來面試的有五六個人，有大二大三的學生，也有一個剛畢業的。葉道問每個人同樣的問題：你每天能花多少時間在這上面？你對教育類內容的理解是什麼？你覺得短影片的核心是什麼？
最後他選了一個大三的男生做剪輯，一個大二的女生做運營。預算控制在每月西千塊，比方遠報的少了三分之一。方遠不太滿意，說這個價碼招不到好人。葉道說先試一個月，不行再加。方遠沒有再爭。他知道葉道的性格，說一不二。
蘇棠在北京繼續練琴。劉老師對肖邦第一敘事曲的要求越來越細，每一個樂句都要反覆打磨。從開頭的引子到中段的激情部分，從激情的爆發到結尾的迴歸，每一個轉折的處理都要有說服力。蘇棠有時候覺得劉老師在刁難她，但每次按照劉老師的要求改完之後，彈出來的效果確實比之前好。
她沒有再跟葉道提林婉的事。那天發了那條訊息之後，葉道的回應讓她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這件事。她不想逼他。她怕逼急了，他會跑。但她也怕自己什麼都不做，他會慢慢走遠。她不知道該怎麼辦，所以她選擇了最笨的辦法：繼續練琴，繼續發錄音，繼續等。
某個傍晚，蘇棠在琴房裡練完敘事曲，拿起手機錄了一段。這次她沒有錄整首，只錄了開頭那八個音。那八個音，像一個人在嘆氣，又像是在下決心。她聽了兩遍，發給葉道。附了一句話：“這首曲子的開頭，我彈了不下一千遍了。但每次彈，感覺都不一樣。”
葉道這次沒有回一個“嗯”，而是回了一條語音。蘇棠點開，聽到他的聲音：“因為你每次彈的時候，心裡想的事不一樣。琴聲不會騙人。”
蘇棠把這條語音存了下來。她想，也許他真的能聽出來。
林婉在週三的約定中消失了三個星期。三週後的一個傍晚，她突然給葉道發訊息：“今晚有空嗎？老地方。”葉道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，正在食堂吃飯。他放下筷子，回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見面的時候，林婉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，頭髮散著，看起來瘦了一些。她點的菜跟以前差不多，兩菜一湯，一碗米飯。她吃東西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，嚼很久才嚥下去。葉道坐在對面，也不催她。
“你瘦了。”葉道說。
“最近沒睡好。”林婉說，“託福的單詞太多了，背不完。”
葉道知道不是託福的事，但他沒有戳穿。
吃到一半，林婉放下筷子，看著窗外。窗外是一條小街，有人在遛狗，有人在跑步，幾個學生在路燈下打羽毛球。風吹過來，樹葉沙沙響。
“蘇棠說，她希望你選你自己。”林婉忽然開口。
葉道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她跟你說的？”
“嗯。吃涮羊肉的時候說的。”林婉轉過頭，看著他，“她說她不知道你會選誰，但她希望你先選你自己。”
葉道沉默了很久。他夾了一塊排骨，放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嚥下去。然後他放下筷子，看著林婉。
“你們倆見了面，就聊這個？”
“大部分時間聊別的。她給我彈了一首德彪西，我帶她去吃了烤鴨。”林婉的語氣很平，“但有些話，不說出來，就永遠卡在那裡。”
葉道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水是涼的，順著喉嚨下去，涼意一首漫到胸口。
“那你呢？”他問，“你希望我選誰？”
林婉看著他，看了好幾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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