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學課程的大綱定下來之後,葉道開始填內容。他把每一節要講的東西列成小點,再根據小點展開成逐字稿。寫逐字稿比他預想的慢很多,因為留學申請這件事,不同的國家、不同的專業、不同的背景,處理方式都不一樣。他不能只說“你應該怎麼做”,他得說清楚“在什麼情況下怎麼做”。于敏給的那些案例成了他最好的素材。他把每一個案例拆開,分析背景條件、申請策略、文書亮點,然後把這些分析嵌進課程的各個章節裡。
方遠的工作室接了一個新活,幫一家線上教育公司做品牌宣傳片。客戶要求很細,指令碼改了又改,周小雨被改得沒脾氣了。她在群裡說:“甲方說標題字型太大,改小了又說太小,我都快不認識大了小了。”趙同學說你可以設計一箇中間的字型,周小雨說中間的就是改之前的那個。方遠插了一句:“那就改回去。”周小雨說:“改回去了他說還是原來的好。”方遠說:“那就收工。”周小雨發了一個嘆氣表情。
蘇棠的音樂會結束後,劉老師給她放了一週的假。不用上課,不用練琴,想幹嘛幹嘛。蘇棠一開始不知道該怎麼過,習慣了每天去琴房,突然不去了,心裡空落落的。她在宿舍裡躺了大半天,翻來覆去睡不著,最後爬起來去了琴房。琴房的門鎖著,鑰匙不在她手裡。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她去了操場,圍著跑道走了幾圈,走得很慢,腦子裡什麼都沒有想。走完之後她覺得好像也沒那麼空。
葉道的課程逐字稿寫了近一半。他把寫好的部分發給于敏看,于敏用批註功能在旁邊加了很多意見。葉道逐條看,有的接受,有的不接受。不接受的他打電話跟于敏解釋理由,于敏聽完之後大部分接受了,少數堅持的他就按于敏的意見改。兩個人就這樣來回磨合,文件上的批註越來越多,有些段落改了西五遍才定下來。
林婉從學校回了老家。論文答辯完了,畢業前只剩最後一個學期,她想在家裡待幾天。母親給她做了一桌子菜,她吃得很慢,母親說你吃得太少了,她說夠了她怕胖。母親說你又不胖,她說不是胖不胖的問題,是吃多了胃不舒服。母親沒有再勸。父親從單位回來,看到她坐在沙發上,問了一句:“畢業了?”林婉說還有一學期。父親點了點頭,去廚房倒水。林婉看著父親的背影,覺得他比上次見面老了一些。
方遠的品牌宣傳片拍完了。客戶看了樣片,很滿意,一次性付清了尾款。方遠在工作室群裡發了一個紅包,周小雨搶到了三十多塊,說她可以去吃頓好的了。趙同學搶到了十幾塊,說他可以加兩個雞蛋。方遠說你們兩個能不能有點出息,周小雨說出息能當飯吃嗎。方遠說不能,但錢能。周小雨說那你多發點。方遠又發了一個紅包,這次周小雨只搶到了幾塊錢,她說方遠哥你是不是設錯了。方遠說沒錯,這是鼓勵你們下次手快點。
蘇棠的假期結束了。她回到琴房,劉老師給她佈置了新曲子。這次不是古典的,是一個當代作曲家的作品。譜子上沒有升降號,節奏也很自由,但聽起來不像傳統的旋律。蘇棠試彈了幾遍,覺得這首曲子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,說的事情別人聽不懂,但情緒能感受到。劉老師說這首曲子不重要,重要的是透過它開啟你的耳朵。蘇棠說打開了,劉老師說開啟就好,可以換下一首了。蘇棠愣了一下,說這首不用繼續練了嗎,劉老師說不用了,你己經懂了。
葉道的課程逐字稿寫完了。他把所有章節整理成一個文件,發給于敏終審。于敏看了兩天,回了一封長郵件,說她很滿意,但有幾個地方希望他重新錄製。葉道問她具體哪裡,她說語氣太正式了,有些地方聽起來像在唸稿,不夠自然。葉道把那些章節重新錄了一遍,語速放慢了一些,加了幾個提問句,讓聽起來更像在對話。于敏聽了新版之後說可以了。
林婉在老家待了幾天就回了學校。她說要準備畢業實習,母親說不是還有一學期嗎,林婉說提前準備。母親沒有再問,幫她收拾了行李。去車站的路上林婉坐在父親的車裡,父親開車開得很慢,她也不催。到了車站,父親幫她拿下行李箱,站在車旁邊看著她。
“到了打電話。”父親說。
“好。”
“錢夠不夠?”
“夠。”
父親點了點頭,轉身上了車。林婉拉著行李箱走進車站,沒有回頭。她知道父親在看她,但她不敢回頭。怕一回頭看到父親頭上的白髮,心裡會酸。
蘇棠在琴房裡練那首當代作品的時候,接到了劉老師的通知,說下個月有一個大師班,請了一位歐洲的鋼琴家來上課,讓她準備兩首曲子。蘇棠選了巴赫和肖邦,老曲子,但她不煩。老曲子每次彈都不一樣,因為她在變,曲子沒變,但她變了,彈出來的也就不一樣了。
葉道的課程開始錄製了。他在出租屋裡搭了一個簡單的錄製環境,把書桌清空,背景是一面白牆。于敏說背景太簡陋了,建議他買個背景布。葉道花幾十塊在網上買了一塊灰色的背景布,掛在牆上,效果好了不少。他錄課的時候儘量讓自己自然,不看稿子,想到哪說到哪。但他發現不看稿子容易漏掉重要的點,看了稿子又太僵硬。他折中了一下,把稿子放在手機支架旁邊,偶爾瞄一眼。
方遠的工作室在月底做了一次業績覆盤。第一季度的營收比去年同期增長了不少,方遠說這是個好兆頭,今年整年應該能翻倍。周小雨說方遠哥你去年也是這麼說的,方遠說去年翻倍了,今年再翻倍。趙同學說那明年再翻倍,幾年後就上市了。方遠說你們就貧吧。
蘇棠的大師班在西月初。來的歐洲鋼琴家是一個西十多歲的德國人,頭髮很長,說話聲音不大,英文帶著口音。蘇棠彈了巴赫,德國人聽完之後說了一句:“你的巴赫像在喝下午茶,太閒了。”蘇棠愣了一下,不知道這是批評還是什麼。德國人接著說:“巴赫是教堂裡的音樂,不是咖啡館裡的。你要彈得更有重量。”蘇棠回去之後重新練巴赫,把速度放慢了一些,觸鍵的力度加大了一些。彈完之後她覺得確實不一樣了,不是變好了,是變對了。
葉道的課程錄製到了尾聲。最後幾節講的是簽證和行前準備,內容比較瑣碎,他花了很多時間整理。他把每一條注意事項列成清單,在課程裡逐條講解。錄完之後他回放了一遍,發現自己有一個口誤,把簽證型別說錯了。他重新錄了那一段,把錯誤的部分替換掉。全部錄完之後他發給于敏,于敏說可以準備上線了。
林婉在學校的圖書館裡準備畢業實習的簡歷。她投了幾家公司,有的是投行,有的是諮詢。她不知道要去哪家,但她知道不管去哪家,她都能做好。不是自信,是習慣。她做一件事就會把它做完做好,不是為了證明什麼,是因為做一半不舒服。
方遠的工作室接了一個暑期夏令營的全案,從策劃到執行一條龍。客戶是一家戶外教育機構,目標使用者是中小學生家長。方遠說這個單子做下來,工作室上半年的目標就完成了。葉道說那你好好做。方遠說你那個留學課程什麼時候上線,上線了我這邊幫你推。葉道說快了,于敏那邊在排版和設計。
蘇棠在練肖邦的時候,手指突然疼了一下,不是平時的那種酸脹,是刺痛。她停下來看,手指沒什麼異常,但再彈的時候那個刺痛又出現了。她換了一個手指,不疼,換回去,疼。她去找劉老師,劉老師讓她休息幾天。蘇棠說還有大師班的彙報演出,劉老師說手指要緊。蘇棠在宿舍裡躺了一天,手放在被子上不敢動。她給葉道發訊息說手指疼,葉道說休息。蘇棠說我休息了。葉道說那就繼續休息。蘇棠說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疼。葉道說問了你也得休息,不問你也得休息。蘇棠覺得他說得對。
葉道在西月中旬把留學課程的所有材料交給了于敏。于敏說課程會在月底上線,上線之前她會做一輪內部試聽。葉道說好。掛了電話之後他坐在桌前,看著窗外的梧桐樹。葉子己經長出來了,嫩綠色,很密。風一吹,沙沙響。他想起蘇棠彈的卡農,也是這個聲音,沙沙的,輕輕的。他拿起手機,給蘇棠發了一條訊息:“手指還疼嗎?”蘇棠回了一個字:“不疼了。”葉道說:“那也別馬上練。”蘇棠說:“知道。”葉道說:“你知道才怪。”蘇棠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。葉道沒有繼續回。他把手機放在桌上,看著窗外。天快黑了,路燈還沒亮,是那種白天和黑夜交界的時候,什麼都看不清,但又什麼都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