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道沒有說“發給我”,蘇棠也沒有說“我刪了”。那張背影照一首在她手機裡,存著,沒刪,也沒發。
晚上他們在學校附近找了一家小館子吃飯。蘇棠點了兩個清淡的菜,葉道點了一盤辣椒炒肉。蘇棠看了他一眼,說你還吃辣。葉道說習慣了。蘇棠夾了一筷子辣椒炒肉,辣得臉都紅了,喝了好幾口水。葉道說不能吃就別吃,蘇棠說不能吃也要吃。
“你在北京,是不是經常一個人吃飯?”葉道問。
“嗯。食堂有時候跟室友一起吃,但大多數時候一個人。”蘇棠放下筷子,“習慣了。”
“你在上海的話,我陪你吃。”
蘇棠沒有立刻接這句話。她低頭夾了一口菜,嚼完嚥下去,然後放下筷子,看著葉道。“你今天說的話,比我認識你以來加起來都多。”
葉道愣了一下。“是嗎?”
“嗯。你以前不太說這種話。以前你都是等別人說完,你才說一句。今天你自己說了很多。”
葉道低頭吃了一口飯,嚼得很慢。“以前怕說了做不到。現在覺得說了至少證明有在想。”
蘇棠沒再追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。她重新拿起筷子,繼續吃飯。窗外有車駛過,燈光從蘇棠臉上一閃而過。
吃完飯他們沿著街道走回酒店。上海的夜晚比北京熱鬧,街上還有不少人,有遛狗的,有跑步的,有坐在便利店門口喝飲料聊天的。蘇棠走在葉道旁邊,偶爾肩膀會碰到他的手臂。到了酒店門口,蘇棠停下來,轉過身看著葉道。
“明天下午的火車回北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?”
葉道看著她。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,她的眼睛裡有光,不是淚光,是很亮的那種。他想起她第一次在音樂教室裡彈琴的樣子,想起她在北京火車站接他的樣子,想起她在雨裡等他回覆的樣子。他說了一句:“下個月我去北京看你。”
蘇棠笑了一下。那種笑不是禮貌的,是真的笑了,兩個酒窩都出來了。
“你上次也這麼說。”
“上次沒去成。”
“這次呢?”
“這次去。”
蘇棠沒有說“好”,也沒有說“我等你”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她的圍巾被風吹起一角又落下。過了一會兒她說:“那我下週練一首新曲子。”
“什麼曲子?”
“等你來了再告訴你。”
她轉身走進酒店,走到電梯口按了按鈕。電梯門開啟之前她回過頭看了葉道一眼,衝他擺了一下手。葉道也擺了一下手。電梯門合上了,她的臉消失在門縫裡。
葉道站在酒店門口,沒有馬上走。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,風吹過來,涼涼的,但他不覺得冷。他轉身往回走,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他沒有回頭看那扇門,因為他知道下一次他會來,不是來送她,是來看她。
蘇棠回到北京之後,劉老師沒有問她上海怎麼樣,也沒有問她分享會辦得怎麼樣。她只問了一句:“手沒凍著吧?”蘇棠說沒有,上海比北京暖和。劉老師說那就行,然後翻開譜子,開始上課。
那天的課蘇棠彈得比之前鬆弛了很多。劉老師沒有特別誇她,但課尾說了一句“今天的觸鍵比上週通透”。蘇棠說可能是因為去了一趟上海,換了換腦子。劉老師說跟換腦子沒關係,是你彈的時候沒有在算拍了。你以前彈琴像在算數,今天彈琴像在走路。
蘇棠回到琴房,坐在琴凳上,回想劉老師說的那句話。她以前確實是在算拍子,每一小節都在心裡數著過,怕搶拍怕拖拍。但好的演奏不是沒有拍子,是讓拍子藏在音樂下面,不讓人聽出來。她把手放回琴鍵上,重新彈了一遍德彪西。這一次她沒有想拍子,只是讓手指順著旋律走。彈完之後她發現劉老師說的那種“通透”自己做到了,不是說音色變了,是她不用力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