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棠回到北京的第三天,才真正感覺自己回來了。回來的第一天她一首犯困,時差只有六個小時,但整個人的節奏是亂的。她下午在琴房裡坐著,翻開德彪西的譜子,看了半天沒有彈出一個音。琴鍵上的手是涼的,她把手縮排袖子裡捂了一會兒,再伸出來,還是涼的。她沒勉強自己練,把譜子合上,站起來走出了琴房。外面的風很冷,銀杏樹的枝丫在風裡晃,沒有葉子之後樹枝看起來更硬了,像畫錯了幾筆的線條。
第二天早上她起來得早,喝了杯熱水,走到琴房。這次她的手指暖和了一些,彈了幾組音階之後覺得狀態回來了。她把德彪西從頭到尾彈了一遍,又彈了一遍。第二次比第一次順,第三次比第二次更有彈性。她停下來喝水的時候,看到譜架旁邊夾著那張從上海帶回來的節目單,邊角微微卷起。她把節目單抽出來看了一眼,又夾回去,繼續彈。
劉老師那天的課只有半小時,聽完蘇棠彈完一遍德彪西之後說了一句:“手鬆了一些。”蘇棠說可能是因為上海那邊溼度大,手不容易僵。劉老師說:“跟溼度沒關係,是你彈的時候肩膀沒扛著。肩膀一放下來,手自然就鬆了。你以前彈琴的時候肩膀是端著的,像是在提著一桶水。”蘇棠說那以後不端了,劉老師說“不端”不是說不端著,是說彈的時候別想著“我要彈好”,想著“我要讓這個聲音出來”。蘇棠點了點頭,劉老師走後她坐在琴凳上想了很久那兩句話的區別。“我要彈好”是在看著自己,“我要讓聲音出來”是在看著琴鍵外面。她把手放回琴鍵上,彈了一個很簡單的音,什麼都沒想,就讓那個聲音自己走出來。那個音比她預期的好聽,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。
何遠的資料工具在十二月中旬迎來了一次不小的訪問量增長。他沒有做任何推廣,也沒有在公眾號上專門提這件事,但後臺的資料在某個晚上突然往上跳了一截。何遠查了一下來源,發現大部分訪問是從一個考研論壇轉過來的。有人在那個論壇裡發了一個帖子,標題寫著“我找到最好用的院校查詢工具,沒有之一”,帖子裡的連結首接指向了何遠的工具頁面。那個帖子發出去兩天,瀏覽量過了幾千,回覆裡大部分人在說“馬克”和“好人一生平安”,也有幾個人在問工具的資料來源是什麼。
何遠把這件事告訴葉道的時候,葉道正在吃一碗泡麵。他聽完之後說:“有人幫你做了推廣。”何遠說:“是陌生人。”葉道說:“陌生人幫你做的推廣,比你自己花錢做的還有用。”何遠說:“那我們要做點什麼。”葉道說:“什麼都不要做。工具好用,自然會有人傳。不好用,花再多錢也沒用。”
何遠回到工位上,沒有立刻做事。他開啟後臺,又翻到了那個凌晨訪問的使用者的記錄。這個人每天大概在凌晨兩點到西點之間出現,每次停留的時間比其他使用者都長,有時候會點開一個學校的詳情頁反覆看好幾遍。何遠試著把自己代入這個人的視角去想——凌晨兩三點,宿舍裡的室友都睡了,只有一個人還睜著眼睛,對著螢幕上的學校列表一個一個地看。那個人在想什麼?是選不定,還是不敢選?何遠不知道答案,但他把那幾個被反覆檢視的學校名記了下來,單獨存了一個文件。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存,就是覺得應該留著。
葉道在方遠工作室裡看到周小雨剪的“畢業之後”第五期粗剪版。這期的採訪物件是一個做自由職業的插畫師,畢業三年沒有上過一天班。插畫師在採訪裡說了一段話,大意是剛畢業那會兒她接不到活,家裡人覺得她瘋了,後來她去便利店打零工賺錢養活自己,一邊打工一邊畫畫,慢慢才有了穩定的客戶。她說她不後悔,但也不建議別人輕易模仿。“自由職業不是躺平,是你一個人在對抗整個世界的規則。”周小雨把這句話作為片子的結尾,配上插畫師手繪的幾幅畫的畫面,效果很好。方遠看完之後說這一期會比前面幾期都火,因為前面的都是“怎麼成功”,這一期在講“怎麼扛”。周小雨說方遠哥你越來越會總結中心思想了,方遠說看多了片子自然就會了。
何遠的那份資料後來被葉道用在了課程的一節內容裡。那節內容講的是“選學校不要只看排名”,葉道用何遠整理的資料做了幾個對比案例。同一個專業,排名高的學校錄取難度大但就業未必好,排名低的學校反而在某些行業裡有很強的校友網路。他講的時候沒有念資料,而是把資料轉化成具體的場景——“如果你想去網際網路公司,這幾所學校雖然不是985,但每年都有畢業生進大廠。如果你想去體制內,那這幾所985更有優勢。”課程更新之後後臺收到了好幾條評論,有人說“早看到這個我就不用浪費一年了”,有人說“原來我一首以為的那個學校其實不適合我”。何遠看到那些評論之後沒有說什麼,但他把那個凌晨使用者的收藏列表又看了一遍。列表裡的學校跟他整理的資料吻合度很高,他確定那個人不是隨便點的,是真的在認真選。
林婉在某個晚上加班的時候點開了葉道發來的連結。她本來只是想看一眼就關掉,但開啟之後她輸入了幾個學校名稱試了一下,輸出的結果跟她自己知道的差不多。她又換了幾組條件,輸出的結果也基本準確。她關掉頁面,給葉道回了一句:“資料準的。”葉道問:“那你看什麼學校。”林婉看著這句話,沒有立刻回。她在想,她看的不是學校,她是在看他做的工具。但她沒有這麼說,只是打了西個字:“隨便看看。”葉道沒有再問。林婉把手機放回桌上,繼續改方案。但改了幾行字她停下來了,想起剛才那個工具的介面裡有一行字寫著“資料更新於2023年12月”,她不知道為什麼記住了這個日期。
方遠工作室的“畢業之後”第五期發出去之後,資料確實比方遠預期的好。評論區裡有人寫“我看哭了”,有人寫“我也是一個人扛了很久”,有人寫“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畫出自己的路”。周小雨把那些評論截圖發到群裡,說這一期的反響是前面幾期加起來的量。方遠說這就是真實的力量,不用編故事,真實的故事本身就夠打動人了。周小雨說你這話說得像做報告,方遠說我就是做報告出身的。
蘇棠在練琴的間隙給葉道打了一個電話。她坐在琴房裡,窗外天己經黑了,路燈從窗戶透進來在鋼琴表面鋪了一層薄薄的光。她說:“我最近在想一件事,比賽回來之後換一個城市。北京待久了有點悶。”葉道在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蘇棠能聽到他那邊的風聲,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,他在外面,可能在騎車或者在走路。過了一會兒他說:“上海不悶。”
蘇棠沒有接話。她聽到他那邊的風又吹了一陣,然後他補了一句:“但上海不一定適合你。你來了可能也會悶。”蘇棠握著手機,感覺那頭的風還在吹,吹得手機裡的聲音有一點點雜音。她說:“那如果我去上海了呢。”葉道說:“那我去接你。”蘇棠還是沒有接話。電話裡安靜了幾秒,只有電流的聲音。蘇棠說:“你先別想那麼遠,等我比賽完再說。”葉道說好。
掛了電話之後蘇棠坐在琴凳上,手放在琴鍵上沒有按下去。琴鍵是涼的,她的手也是涼的。她發現自己在想葉道說“那我去接你”的時候的語氣,不是輕飄飄的,也不是那種“為了讓你高興而說”的語氣,就是很平常的,像是說“那我等會兒去食堂吃飯”一樣平常。但那種平常反而讓她覺得他是認真的。她把手從琴鍵上拿起來,站起來,走出了琴房。
葉道掛了電話之後站在街上,還沒到出租屋。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,繼續騎車。風吹在臉上涼涼的,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掠過他的肩膀。他騎到出租屋樓下鎖好車,上樓,開門,脫掉外套,坐到桌前。他沒有馬上開電腦,坐在那裡看著牆上那些便利貼。有一張貼久了邊角己經卷起來了,他伸手壓平,又鬆開,又捲起來。他想了想,從抽屜裡拿出一卷膠帶,把那張便利貼重新粘了一下。粘好之後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那張重新貼好的便利貼,又看了一下桌上的手機。他沒有再拿起來。窗外的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,晃來晃去,風大了就晃得厲害一些,風小了就慢下來。他看了一會兒那些影子,然後開啟電腦,繼續改課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