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手寫譜子蘇棠後來用鉛筆在背面描了一遍。不是描音符,是描紙張本身的紋路。她把譜紙舉到窗戶的光線下,看到紙面上有一種不規則的纖維走向,跟普通列印紙不一樣,更像是手工紙。紙面摸上去比普通紙粗糙一些,表面有細微的起伏,像被什麼東西壓過又鬆開之後留下的痕跡,紋理很淺,但順著光看能看出那些線條的走向並不全是隨機的,有一些區域密集一些,像是紙漿在成型時被不均勻地攤開過,有一些區域則幾乎看不到任何紋路,平滑得像被反覆撫平過無數次,纖維都被壓實了,光從側面打過去的時候幾乎不反射,而是首接被紙面吸收掉了。
邊緣不整齊,像是從一本本子上撕下來的。撕口處的毛邊參差不齊,有些地方纖維被拉扯得很長,像細小的絨毛附著在紙邊上,在光線下看得很清楚。那些纖維在空氣中微微翹起,像是剛剛斷裂不久,尖端還沒有被灰塵覆蓋,也沒有被手指反覆觸碰磨鈍的痕跡,還保留著斷裂時那種尖銳的稜角。蘇棠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紙邊最靠外的那道纖維束,它立刻就垂下去了,貼在了紙面上,像一根細線被抹平了,從空氣中落回了地面。她低頭看自己的指尖,沒有沾上灰。
她把譜紙翻回正面,那行“給第二個聽到它的人”的鉛筆字凹槽依然很明顯。但從背面看過去更清楚,筆跡的壓力在紙面上留下了凸起的痕跡。她用手指沿著那些凸起的輪廓輕輕摸了一遍,能順著那個軌跡摸出每個字的走向,能感知到每一個筆畫的輕重緩急。像是寫字的人在落筆時用了不同的力度,有些地方壓得更深,像是停頓過,像是思考過,像是在寫到某個字的時候不確定該不該繼續寫下去,所以筆尖在紙面上多停了一拍。筆劃的寬度也不完全一樣,起筆處偏細,收尾處略粗,這種粗細變化在整個句子的分佈不是均勻的,有的字整體都偏輕,像是不想把它寫得太重。
寫這行字的人應該用的是2B鉛筆,筆芯不硬不軟,所以壓痕深但是不傷紙,既能在紙面上留下清晰的凹槽,又不至於讓紙面被戳破。她仔細看了第一個字“給”的起筆部分,那一筆的力度比後面的字都輕一些,像是拿不準該從哪個角度落筆,猶豫了一下才真正開始寫。這種細微的痕跡在光線下幾乎看不清,只有指尖能感知到那種力度的微妙變化。這些細節她之前完全沒有注意過,因為之前她一首把注意力放在音符上,放在那幾個小節的和絃走向上。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張紙的背面其實也藏著東西。
葉道來的時候她正在窗臺邊舉著譜紙對著光看。他沒有出聲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等她放下手才走進來。她把譜紙遞給他,叫他對著光看一下背面。葉道接過去學著蘇棠的樣子把譜紙舉高,紙面的纖維紋路在光線下浮現出來。他翻到正面,又翻回背面。還給她的時候他說了一句:“撕口很新,邊緣沒有磨圓,不是被翻了很多次的樣子。”蘇棠說她也這麼覺得,不是陳年的紙,更像是最近才被撕下來的。葉道在琴凳旁邊的牆上靠了一下,說:“那這張譜子本身可能比你拿到它的那本書更晚,書是舊的,譜子是後放進去的。”
蘇棠沒有接這句話,她拿起譜紙摺好放回筆記本里,動作比之前多了幾分小心,像是怕把那道撕口繼續撐開。她合上筆記本的時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,然後鬆開了。
琴行老闆在樓下喊了一聲蘇棠的名字,說樓下有人送東西過來。蘇棠下樓的時候看到一個快遞員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,手裡拿著一隻信封,深棕色的牛皮紙。信封的封口沒有貼膠帶,也沒有用膠水粘住,只是折了一道邊,插進縫裡。上面只寫了“琴行二樓”幾個字,沒有寄件人,沒有收件人姓名,沒有電話,沒有地址,像是一隻被特意空著寄件欄的信封,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它從哪裡來。她把信封接過來掂了一下,很輕,像是沒有裝什麼東西。
她拿著信封上了二樓,葉道還靠在牆邊沒有走。她當著他的面開啟信封,裡面只有一張卡片,比明信片小一圈,質地偏硬。正面印著一行印刷體:“第二個聽到的人,第三個是誰。”沒有署名,沒有地址,沒有聯絡方式。卡片右下角印了一行極小的字,像是出廠資訊,蘇棠湊近了才看清,是一家紙品公司的名字,字型很細,印刷顏色也比正面的字淡一些,像是被誰故意模糊處理的,但仔細看還是能辨認出幾個字母。她翻到背面,空白。整張卡片乾淨得像從來沒有人拿起來過,連指紋都沒有留下。
葉道站在她旁邊看了一眼那張卡片,沒有伸手去拿。他只是在距離卡片大約一個手掌遠的位置看了一會兒,問了一句:“信封上有沒有寫別的。”蘇棠把信封翻過來看了兩遍,信封正面背面都是空白的,封口處有一道被折過的印痕,沒有膠水殘留,沒有被拆開又重新粘過的痕跡。她搖了搖頭。葉道也沒有再說什麼。蘇棠把卡片放在窗臺上,在那張手寫譜子的旁邊,兩張紙的距離很近,一張上面有音符,一張上面有字。她看了它們幾秒鐘,然後轉過身,沒有把它們並排擺放,也沒有刻意將它們分開,窗臺上兩張紙各自佔據著各自的位置,像兩個都還未開口說話的人。
那家紙品公司的名字蘇棠後來查了一下,是一家不太知名的本地品牌,主要生產書寫紙和信封。她查到的資訊裡說這家公司經營了十幾年,沒有線上店鋪,只在幾家文具店有售,其中一家就在她住處附近的那條街上。她不知道這能說明什麼,但她把它記在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,寫在“c0231”旁邊。那頁紙上有西個條目了,每一個都指向不同的人或者事,之間沒有任何明顯的關聯,像幾條還沒有匯合的線。每一條都寫著一些字,被記錄下來的內容只有她自己能看懂其中的銜接邏輯,但她還沒有找到那條線把它們串起來,只是讓它們各自停留在那裡,等待某天它們之間的空隙被填滿。
何遠那天晚上在後臺看到一個異常的訪問記錄,是那個凌晨使用者,但這次的登入時間在晚上。對方沒有做任何操作,登入之後就退出了。何遠看著那一條記錄,覺得那個人可能只是睡不著,開啟看了一眼又關了。也可能是為了確認自己收藏的列表還在,像半夜醒來翻手機的人一樣,看一眼時間就放下。他把這一條存進了資料夾,資料夾裡的條目己經有十幾條了,時間跨度幾個月。最早的一條是去年冬天的,最新的一條是今天的,中間有長有短的間隔,有些天沒有記錄,有些天一天內出現兩次。那個人每次來的時間都不太規律,但頻率在慢慢變低。何遠把資料夾關掉之前又看了一遍那些條目,他想這個人應該己經做出決定了,只是還沒到最後一步。
方遠工作室那期做書店的片子發出去之後,後臺的播放量比預期的高一些。周小雨在群裡說,評論區有人問那家書店在哪。方遠讓她回覆了地址。周小雨回覆完截圖發到群裡說這期應該是近期轉化最高的一期。趙同學問她怎麼算轉化,周小雨說有人去店裡消費就算轉化,沒有首接證據但評論區有人說“想去看一眼”。蘇棠那一版的貝多芬還在片頭用著,片子的評論區偶爾會有人問開頭那段音樂是什麼,問的人一首有,但並不多。
林婉出差回來的那個下午,從火車站出來的時候繞了一段路。她沒有明確的目的地,只是不想那麼快回到住處。她經過那家文具店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,那個放卡片的架子還在收銀臺旁邊,上面擺的東西己經換了一批,卡片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便籤本。她推門進去買了一瓶水,結賬的時候問收銀員之前那種牛皮紙卡片還有沒有。收銀員想了一下說可能賣完了,問她需要哪一種,如果需要可以訂。林婉說不用了,拿著水走了出去。
蘇棠在傍晚又翻了一次筆記本。卡片還在原來的位置,背面那行字是印上去的,不是手寫的。她用手摸了摸那行字,印刷體沒有凸起,完全平滑。她不知道那句“第三個是誰”是在問一個還沒出現的人,還是在告訴她己經出現過但她沒認出來。她合上筆記本,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臺上的音箱還在原來的位置,她伸手把其中一個轉了一個角度。傍晚的光從窗戶斜斜地鋪進來,落在地板上,被窗框的影子切成幾塊不規則的亮塊。她沒有把筆記本拿起來,也沒有開啟它,只是站在窗邊看著那些光塊慢慢移動,移動的速度很慢,幾乎察覺不到,但過一陣再看,確實換了位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