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鈴的聲音在門合上之後徹底停了下來。蘇棠站在窗臺前面沒有動，那本白色筆記本合著放在窗臺上，正好處在綠蘿和音箱之間的空隙裡，像是被那些固定物品在它們各自的軌道上讓出來的位置接住了。葉道在她側後方站了片刻，沒有說話，也沒有走近。那段時間在安靜的房間裡也許只有一兩分鐘，但在這段時間裡，房間裡的所有物件都保持著原來的位置，沒有新的聲音加入進來，也沒有東西離開。
蘇棠先把手伸向那本筆記本，在開口之前她感覺到自己需要邁出一步，不是走向琴凳，也不是走向葉道，而是走向那本合著的筆記本，像走向一扇還沒有被決定是否要開啟的門。她把它拿起來翻到剛才風翻過的那一頁，紙面上空白的，但她低頭看著那頁空白紙面停了幾秒，然後又翻了一頁。那一頁也是空白的，沒有任何字跡。她翻過幾頁之後發現那幾頁都是空白的。她合上筆記本，把它放在手心裡放了一下，然後放回窗臺上，跟之前的位置相比向右偏了半指。
葉道站在她側後方，他也看到了那幾頁空白。那些空白頁在她的手指下順序經過，像一段沒有聲音的旋律線，只是被看到了，沒有被聽見。他沒有開口說出任何關於它們的話。
那天晚上蘇棠回到住處之後，把那本白色筆記本放在桌上，坐在桌前翻開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。她之前寫過的那幾行字還在原處，字跡是她的，隔了一段時間再讀的時候像是另一個人留下來的。她翻到那些空白頁的時候停下來，在那裡停留了片刻，也沒有拿起筆去填補它們，只是讓它們保持原樣。
葉道在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之後，坐在桌前開啟電腦看了一眼那個比特幣頁面的價格。數字比上次看的時候又漲了一小段。他關了頁面，在桌前坐了一會兒，然後從書桌抽屜裡拿出那張寫著錢包地址和私鑰的紙，確認它還在，夾回筆記本里，關上抽屜。窗外的路燈在桌角投下一道斜影，他翻了翻手機，看到何遠發來的一條訊息：課程表頁面在夜間訪問高峰期的負載表現正常，沒有出現過慢或超時的情況。葉道看完之後沒有回，把手機放在桌上，螢幕暗下去之後房間裡的光就只剩下桌角那道斜影了。
秦正陽那邊在十月中旬又發了一份資料更新過來，附了一句話：“留存率比預期高，可以考慮做下一輪了。”葉道看到這句話之後沒有馬上回，先在腦子裡過了一下目前的資源狀態，然後回了一句：“下週約時間。”秦正陽說好。葉道放下手機之後在椅背上靠了一下，看到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片在正午的光線下安靜地攤開著。他在窗臺邊站了一會兒，然後出門去了琴行。
蘇棠正在彈一首新的曲子。譜架上的紙頁翻到一半，是一首篇幅不長的練習曲，旋律比巴赫更簡單，像一條勻速流動的線，沒有任何波動地往前走。葉道走到窗臺邊坐下來，蘇棠沒有停下，繼續把整首彈完了，才放下手問他今天怎麼這個時間來。葉道說秦正陽那邊又發了一組資料過來，留存率比預期高，問我有沒有時間繼續推下一輪。蘇棠把琴譜合上放在譜架上，葉道說下週約時間聊具體的，現在還在想方案的事。蘇棠把琴蓋合上，說了一句：“你在高鐵上往返跑的次數比我練琴的頻率還高。”葉道說因為有東西在往前走，就不能停下來太久。風從窗外吹進來，把他放在窗臺上沒有開口的水杯裡泛起一圈極淺的波紋，然後那圈波紋又散了，水面恢復了平靜。
周小雨在十月的第三週剪完了那個健身App專案的最後一條影片，發到群裡說這個專案可以結案了。方遠在群裡回了一個“收到”，然後問她下一個專案的排期有沒有預留。周小雨說預留了，但下一個專案的方向還沒定下來，她正在等方遠的安排。方遠說下週開個會，把方向定了。周小雨發了一個“收到”的表情。葉道沒有在群裡回，但他看完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在琴行二樓的窗臺邊坐著，蘇棠在給那盆綠蘿澆水，水滴從葉片邊緣滑落在窗臺面上，留下幾道平行的溼痕。
林婉那邊在工作上的聯絡己經很少了。她在十月底發過一次朋友圈，照片裡是她新辦公室窗外的夜景，沒有配文字。葉道看到那條朋友圈的時候在返程的高鐵上，剛開出一個站，窗外的燈光正在慢慢變密。他沒有點贊，也沒有留言，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裡，在閉眼和睜眼之間的那段時間裡，窗外的夜景己經換了一頁，燈光從稀疏變成了密集，又從密集變成了稀疏。列車繼續往前開，他始終沒有再看手機。到站之後他站起來，從行李架上取下包，走了出去。
十一月，琴行門口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幾乎落完了。蘇棠每天早上經過的時候能看到地面上多了一層新的枯葉，踩上去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比平時更清晰一些。她推門進琴行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，老闆在櫃檯後面整理一摞剛剛到貨的琴譜，紙頁的邊緣在燈光下泛著新紙特有的光澤，手指翻過的時候發出乾燥的聲響。她上樓之後先開啟窗看了一眼那幾根光禿禿的枝丫，然後坐下來翻開琴譜，從昨天停下的地方繼續。窗臺上那幾片乾透的落葉己經被風帶到了牆角，不會再被打擾。它們己經不在那根枝丫上了，但也沒有徹底消失，只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存在著，在牆角堆成一堆，等著被需要它們的人發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