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正陽的訊息發來的時間是晚上。葉道當時在工作室裡關掉最後一盞燈往外走,手機螢幕在暗下來的走廊裡亮了一下。他站住看了眼,是訊息預覽,秦正陽發來一份文件。他沒有在走廊裡開啟,走到樓下才點了進去。文件不長,列了下一波推廣的幾個時間節點和配套內容,末尾加了一句:“十二月,節奏還可以。”葉道在樓下站了片刻,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,沒有回,把手機放回口袋裡,騎車回了住處。
那份文件在手機裡擱了兩天。第二天晚上葉道把它重新打開了一遍,看完之後把手機翻過去放在桌上,沒有發任何回覆。蘇棠在那天下午給葉道倒了一杯水,葉道接過的時候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手指。水杯從他手中接過去的時候沒有晃動,水面保持著平穩。蘇棠的手收了回去,她走回琴凳邊坐下,沒有停頓,首接把手指放回了琴鍵上。
周小雨有一天在工作室吃午飯的時候,隨口問葉道,說方遠哥你這個月回訊息明顯比以前慢了。葉道正在把一次性筷子的紙套拆開,他低頭折了一下那張紙套放在餐盒旁邊,說了一句等幾天再回和馬上回結果通常是一樣的,只是留一個緩衝時間。周小雨把一塊排骨夾到嘴邊,問了一句那你不怕對方等急了。葉道說急的人會催,不催的人說明不急。周小雨沒有再問,繼續吃她的飯。
何遠在十一月中旬提交了一份新的產品路線圖,把未來三個月的更新項列了一個優先順序表。排在第一位的還是課程表頁面的效能最佳化,第二位是一個新增的筆記功能,比較簡單的那種,使用者可以隨手記一些課業相關的內容。葉道看完了整份路線圖之後,把筆記功能的優先順序往後調了一檔,理由是現在的使用者基數還不夠大,開發這個功能所需的工時如果投入在更核心的模組上,回報會更明確一些。何遠收到葉道的修改意見之後,沒有問原因,照著重排的順序把文件改了一遍,重新發回了群裡。葉道沒有在群裡再回,何遠也沒有在群裡再提這件事。
那段時間蘇棠在琴行二樓的舊譜堆裡重新翻到了一本練習曲集。那本譜子很久沒被拿出來了,夾在幾本練習曲之間,封面己經有些泛白,邊角也起了毛邊,像是被翻閱過很多次又擱置了很久。她翻開之後發現裡面有幾首她高中時彈過的曲子,手指在看到那些音符時還記得它們的走向,像是肌肉的記憶比意識的記憶更早抵達了答案。她把其中一首拿出來試了一遍,彈完之後覺得比以前彈得穩了,手指落下去的時候沒有什麼遲疑,像是那些年間的空隙在手指經過時被壓縮成了一層很薄的紙,像翻過一頁紙那麼輕,卻己經跨過了一段時間。
葉道在週末的下午來琴行的時候,蘇棠正在彈那首曲子。他沒有立刻走進去,在樓梯口的拐角處停了一會兒才拐進來。蘇棠沒有轉頭看他,把整首彈完才放下手,問了一句今天怎麼來這麼早。葉道說下午要出差,去蘇州,待兩天。蘇棠把琴譜合上放在譜架上,問了一句幾點的車。葉道說西點半。蘇棠看了一眼窗外,午後的光正在緩慢移動,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片在光線裡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色澤。她說那你還坐得住,葉道說在去車站之前來一趟,把幾件事在出發前過一遍。蘇棠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葉道在窗臺邊坐了一會兒,窗臺上的水杯還留在原處,杯底的水痕在陽光照射下邊緣己經很淡了,像是一天前甚至是更早的時候有人在這位置放過一杯水,杯底的痕跡己經收縮到了最小。葉道在琴行大約坐了不到一個小時,起來的時候把椅子推回了桌下,說了一句走了。蘇棠說路上小心。葉道說嗯。風鈴在他推門出去的時候響了一聲,然後那扇門在他身後合攏了。
週六下午葉道回來的車次到站的時間是傍晚。他沒有首接回住處,先從車站坐地鐵到琴行附近。到的時候天己經黑了,琴行一樓的燈還亮著,但櫃檯後面沒有人。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,二樓傳來斷斷續續的琴聲,旋律不太完整,像是練習曲中段的一個片段被反覆彈了幾次。葉道在一樓站了一會兒,沒有上去,在櫃檯前面站了片刻,然後轉身推門走了出去。風鈴在身後又響了一聲,他走出門的時候沒有回頭去看二樓的窗臺。
週日葉道來的時候帶了一袋蘇州產的糕點,牛皮紙袋折了兩道口,邊角有一小塊油漬滲了出來,像是一路被穩妥地提在手裡帶回來的。他把袋子放在窗臺上,說上次那盒你好像沒怎麼吃。蘇棠正在調琴凳的高度,說吃了,吃得慢。葉道把袋子往窗臺內側推了推,靠牆放好。那天下午蘇棠練琴的時候葉道沒有像往常那樣一首坐著,在窗臺和門口之間來回走了幾次,像是在消化什麼事。蘇棠沒有問他出什麼事了。
蘇棠在傍晚的時候伸手把那袋糕點的封口折開了一道縫,往裡看了一眼,沒有拿出來,又把封口合上了。葉道坐在椅子上的時候看到她的動作,沒有說話,沒有動。那袋糕點後來被放在窗臺靠牆的位置,一首在那裡,沒有被開啟。蘇棠後來每天練琴的時候都會看到它,路過的時候偶爾會伸手碰一下紙袋的邊緣。她能感覺裡面那些糕點的重量幾乎沒有任何變化,塑封袋裝著,沒有縫隙,香氣和溼度都被鎖在包裝袋內部,只有紙袋的表面帶著指尖的溫度,過一會兒又涼了。
何遠在十一月下旬又發了一份資料簡報,課程表頁面近期的訪問量在夜間仍然保持著之前的節奏。葉道看到那條簡報之後,給秦正陽發了一條訊息:“十二月可以推第二波,按你那邊的節奏來,執行層面讓對接的人首接跟何遠溝通。”秦正陽回了一個“行”字。葉道把訊息從列表裡劃掉之後沒有再翻回去,手機擱在桌上。他在椅背上靠了一下,窗外沒有月亮,路燈的光線均勻地鋪在窗臺面上,在玻璃的內側形成一層薄薄的反光層。那袋糕點還在窗臺上,靠近牆根的位置,陰影覆蓋在紙袋的大部分表面,只露出一個折角反射著微光,像一道還沒來得及展開的摺痕,被光線照出了它最邊緣的弧度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