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實證明，蘇雲岫對秘密隨行的想象還是過於溫婉了些。
她原以為會是一頂輕轎，一條偏僻的水路，悄無聲息遁出京城。
可現實卻是，她此時正裹著一身略顯寬大的墨綠色內監服，在這初秋微涼的黎明裡，跟著同樣喬裝改扮的夏柳，在深宮迷宮般的夾道中東轉西繞。
夏柳平日裡只負責椒蘭宮的灑掃外務，鮮少在海棠春曉露面，是以蘇雲岫對這位沉默寡言的宮女並不熟知。
可瞧著她方才在暗影裡行進的利落勁頭，以及春桃臨行前那副託付重金的模樣，蘇雲岫便知此人絕非等閒之輩。
她是蕭琰親自挑出來的，也是這一路南下唯一貼身侍奉蘇雲岫的人。
兩人不知走了多久，終於悄無聲息切入早己在含元殿廣場候命的隊伍中。
那是緊隨在天子玉輅之後的內監隨從，人頭攢動，卻寂靜得只能聽到風聲。
然後，便是等。
從殘月掛梢頭等到東方吐魚肚白。
再到那一抹凜冽的晨光徹底撕碎雲層。
廣場上聚集的人馬愈發雄厚，重甲碰撞的鏗鏘聲與旗幟獵獵的翻卷聲交織在一起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蘇雲岫何曾受過這份罪？
她細嫩的雙足在那薄底的皂鞋裡，從起初的痠軟到漸漸麻木，最後竟冷得失去了知覺。
初秋的晨風像細小的鋼針，順著寬大的袖口往骨縫裡鑽。
她終是沒忍住，身子晃了晃，打了個細微的冷顫。
一隻穩健的手迅速從後方扶住了她的腰側。
夏柳的聲音掠過耳際：“才人，穩住。陛下來了。”
蘇雲岫咬緊牙關，藉著夏柳的力道重新站首，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帽簷向遠處望去。
只見含元殿沉重的殿門緩緩開啟，蕭琰那尊貴顯赫的儀仗如同一條盤旋的巨龍，破霧而來。
禁衛軍如潮水般向兩側劃開。
就在這時，側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且凌亂的腳步聲。
一個同樣穿著太監服的身影，正一手死死按著歪斜的帽子，一邊拎著下襬，滿頭大汗橫衝首撞。
那人極其霸道地擠開了蘇雲岫這一隊最前方的幾名老太監，大搖大擺橫插一腳，穩穩當當站到了隊伍的最前頭。
被擠開的老太監原本滿臉戾氣，正欲發作好生來一番說教，可就在他看清對方那張臉的一瞬間，整個人瞬間癟了下去。
那老太監不僅不敢再多言半句，反而誠惶誠恐彎下腰，乖乖退到了那人身後。
蘇雲岫隔著一段距離，瞧不真切，心頭不禁疑竇叢生。
這宮裡，除了那位高權重的賀九年，還有哪個太監能讓這群慣會見風使舵的內侍如此忌憚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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