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快到舊驛了。”蘇阿姑忽然說。
前面果然出現三面殘牆。牆不高,黃泥砌的,被風削得圓滑。牆後一片空闊,能望見遠處一列光禿禿的土崗。夕日忽然停住了。
“我去舊宅,不跟你們進舊驛。”他說。
“你一個人?”沈靈蹙眉。
“我回家。”夕日看著她,語氣很平靜,“有些東西,只能我一個人去拿。你們在舊驛等我。日落前回來。”
蕭辰沒有攔。他把一瓶水和一小包止血散遞過去:“若日落未歸,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夕日說,“我若真回不來,你們就走吧。別來舊宅。那裡埋著的東西,不該讓太多人看見。”
他說完,轉身朝西掠去。少年的背影極快極輕,眨眼便消失在土崗之後。
沈靈盯著那方向望了一會兒。她總覺得夕日會在舊宅裡找到一些不好的東西。風從北面刮來,幾片枯草滾過她的腳邊。
“他會回來的。”蕭辰說。
“你怎知道?”
“因為他說要回烏坦城問老陳頭。他這種人,有了要問的事,就不會倒在外面。”
沈靈低頭,在布面簿子上寫:夕日,舊宅,等歸。
然後她合上簿子,和眾人進了舊驛。
夕日沿土崗疾奔。他速度極快,腳下卻沒有激起多少沙塵。木族祭子對土地的感知讓他能輕易找到最實的路面。他穿過一片半枯的胡楊林,又翻過兩道矮丘,老宅的輪廓出現在眼前。
那宅子已經快塌了。土牆裂了幾道,屋頂缺了大半。夕陽把殘牆染成深黃。西邊胡楊林裡,蘇阿姑說的那兩人確實不在了。只有風從院中掠過,把幾片枯葉捲起來,又輕輕放下。
他走進院子。
母親種的那排胡楊還在。有幾棵已經枯死,歪在地上。他走到南牆根,蹲下來,用刀鞘撥開一層浮土。土下是一塊很舊的青磚。他娘還在時,總坐在這塊磚上補衣服。他爹有次喝多了,說這磚底下埋著東西,等夕日到了鬥聖再挖。
他搬開磚,又往下挖了一尺。刀鞘碰到什麼硬物,發出“叩”的一聲輕響。
是一個木盒。盒子不大,用油布裹著,外面還用草繩紮了三道。他慢慢解開草繩。繩斷了,像一截一截的舊時光。
木盒裡只有兩樣。
半朵五色花。花心缺了一塊,像是很多年前被人掰走的。
還有一封信。信紙已黃得發脆,他小心展開。父親的字跡歪歪斜斜,筆力卻極深,像用刀刻在紙上:
“我兒夕日。你娘走那天,我挖了這盒子。這半朵花是她的。另外半朵,她給你了。你九歲那年胸口多了一道刀傷,傷口裡就有那半朵。那時候我不敢說。現在你鬥聖了,該知道了。”
“你娘不是人。她是橋下花。所以你能走橋。可你不能守橋。守橋的人會變成橋上的石。你若去了橋,記住,把花還回去。把命帶回來。”
“爹沒用,沒護住你娘。但你爹走的每一步,都不悔。你以後走自己的。別回頭。”
夕日蹲在坑邊,慢慢把信紙疊起來。風很輕,院子裡的胡楊沙沙地響。他低頭看自己左胸。那道傷在衣裳下,此刻竟熱了起來,像有什麼要從皮肉間掙出。
他閉上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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