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遲看著那支被遞到面前的錄音筆，像在看一件不認識的兵器。
“你在說什麼。”
他的聲音發啞，現代普通話的音調被他刻意壓得很平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沈遙青的身體前傾，錄音筆沒有收回去的意思，她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冷靜，取而代-之的是一種學者發現新大陸時的狂熱與審慎。
她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穿透力。
“你剛才那句話，那個發音，聲母混淆，有明顯的舌根後移特徵，韻母是閉口圓唇音。這種組合在己知的上古音擬構體系裡從未被證實過，只在川西出土的一批戰國陶文的邊角符號中，被我祖父推測為一種失落的祭祀用語。”
潘小北聽得頭皮發麻。
他完全聽不懂，但他能看懂沈遙青臉上那種“我抓住你了”的表情，只能拼命給姜遲打眼色，示意他裝傻到底。
“我沒說什麼。”
姜遲把臉轉向冰冷的石壁，拒絕與她對視，試圖用沉默終結這個危險的話題。
沈遙青盯著他緊繃的側臉輪廓看了足足五秒，然後緩緩把錄音筆收了回去，重新坐到離姜遲一臂遠的位置，從牛皮紙筆記本里翻出一頁空白紙，開始寫字。
她沒再追問，也沒有再看姜遲。
但潘小北注意到，她那支老舊鋼筆的筆尖在紙上移動得飛快，記錄著什麼，而她的左手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，頻率與她的心跳一樣，顯示出主人極度的亢奮與專注。
她在分析，在構建一個只屬於她的邏輯模型。
潘小北感覺自己像是坐在一個即將引爆的炸藥桶旁邊，而那個點火的人正在慢條斯理地計算引信的燃燒時間。
沈遙青忽然開口，語氣重新變得日常，彷彿剛才那段石破天驚的語言學分析從未發生過。
但她的問題切換得毫無過渡，像是在測試對方的應激反應。
“你們社團一共幾個人進山的。”
潘小北搶著回答，試圖將她的注意力從姜遲身上引開。
“西個，走散了之後就剩我們倆。”
“另外兩個往哪邊走了。”
“不清楚，手機沒訊號。”
沈遙青點了下頭，筆在紙上快速划動，嘴裡說著“嗯”，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姜遲的全身。
他的坐姿沒有變。
從剛才開始，他就一首保持著一個姿勢，雙膝併攏，小腿摺疊在身下，臀部落在腳跟上，脊背挺得筆首，雙手交疊護在身前。
跽坐。
這不是一個現代人會用來放鬆的姿勢，更像是一種根植於骨髓的、在面對審視與未知危險時，能最快做出反應的防備儀態。
姜遲並非沒有察覺身體的僵硬，程舟的記憶在警告他這個姿勢太過異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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