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城的暮色比錢塘來得沉一些。
客棧二樓的廊下，江風靠著欄杆，看著樓下街道上的行人漸漸變少。店鋪門口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點亮起來，從街頭亮到街尾，像一條被點燃的絲線。遠處傳來幾聲更鼓，被風裹著穿過屋頂和樹梢，在漸暗的天色中迴盪了片刻才散去。
趙盼兒從屋裡走出來，手裡端著一杯茶，走到江風身邊遞給他：“公子，明天的打算是什麼？”
“等皇城司的人過來。今日先歇著，明日再看安排。”
趙盼兒點了點頭，也學著他的樣子靠在欄杆上，目光落在樓下那條正在被暮色浸染的街道上：“汴梁比我想象中安靜。我原以為神京應該更熱鬧一些。”
“城外比城內熱鬧。明日你若是有興趣，可以出去逛逛。”
“等安頓下來再說吧。”趙盼兒頓了頓，“元春姐姐方才跟我說，她想回賈府看看。”
“那就讓她回去看看。”
“她說她一個人回去就行，不用我們陪著。”
江風側頭看了她一眼，又收回了目光：“她要是想一個人回去，就讓她一個人回去。她自己的事，她心裡有數。”
趙盼兒沒有再接話，兩人靠在欄杆上又站了一會兒。樓下街道上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，光影在青石板地面上搖來搖去，像一段被拉長了的時間。趙盼兒站了片刻，轉身回屋了，走到門口時又說了一句：“公子早些歇息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日清晨，客棧的院子裡己經熱鬧起來了。小二提著水桶穿過走廊，樓上傳來宋引章開門的聲音，清脆的琵琶音斷斷續續地響了兩聲，又停了。
江風剛洗漱完，賈元春便從隔壁房間走了出來。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裙，頭髮重新梳過了，手裡沒有拿那把團扇，只帶了一隻小包袱。她走到江風面前站定：“公子，我回去看看姑母那邊。”她說的是姑母賈敏，雖然人己經不在了，但賈府到底是她孃家，她是賈府的女兒。江風看了她一眼：“要我派人跟著嗎？”
“不用。賈府那邊，我一個人去就行。”
“那你自己小心。有什麼事讓人傳話到客棧來。”
“好。”賈元春點了點頭，轉身朝樓梯口走去。她走到樓梯口時腳步頓了一下，像是想回頭說什麼，最終沒有回頭，沿著樓梯走了下去。腳步聲在木質樓梯上漸漸遠了，隨即是客棧大門被推開又合上的聲響。
江風站在廊下，看著她走出客棧大門，在街口拐了個彎，身影融入了晨光中。
趙盼兒從屋裡走出來，看了一眼賈元春離開的方向，又看了看江風：“元春姐姐走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咱們今天做什麼？”
“先吃早飯。吃完飯看看汴梁城的集市。”
宋引章不知什麼時候從屋裡探出了半個身子，聽到“集市”兩個字眼睛亮了：“集市？我也去！”
“少不了你。”
一個時辰後，一行人沿著客棧門前的街道往南走了約莫兩刻鐘，在一處十字路口看見了汴梁城的東市。路邊賣糖人的老漢手藝比錢塘的好，捏出來的鳥雀和花朵都有模有樣；賣布匹的攤位上鋪著整匹整匹的絹帛，顏色比錢塘的亮一個色號。宋引章走在最前面，手裡舉著一串新買的糖葫蘆，邊逛邊看，像是在把逛過的每一個攤位都在心裡記下來。趙盼兒和孫三娘並肩走在後面，在一家賣乾果的攤前停下腳步，挑揀了幾樣。江風走在隊伍最後面，偶爾被路邊的雜耍攤吸引注意力，偶爾抬手替身前經過的行人擋一下差點碰到的竹筐。日光從頭頂照下來，把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影拉得長長的，東市的熱鬧還在繼續，汴梁城的這個上午，和平時看起來沒什麼兩樣。
但就在江風走過一家書肆時，他正好看見兩個穿著府衙服飾的人策馬從街上經過，馬蹄聲很急，方向正是客棧那邊。他腳步沒有停，目光在那兩人身上掃了一眼，又收了回來，像是隻是隨意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。趙盼兒正站在不遠處的一個簪子攤前，沒有注意到那兩人。江風沒打算讓她們今天去管這件事，繼續帶著她們沿著街道往前走。
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，一行人打算折返回去時，回到客棧門口，看見門前停著一輛青呢馬車，車旁站著一個穿著灰藍色長衫的中年人，腰間掛著賈府的腰牌，正站在門口跟客棧掌櫃說話。掌櫃一見江風，連忙迎了上來：“公子回來了！這位是賈府的管事，說是奉府上之命來送信。”
中年管事走上前來，朝江風拱手行了一禮：“小人賈府管事賴大，奉我家老太太之命，前來給仙人送信。”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，雙手遞上，“老太太說，若仙人在汴梁落腳，賈府早己備好別院，請仙人移步下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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