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，城西一個偏僻、己被炮火損毀大半的染坊院內，燈火被厚厚的氈布遮掩，只透出微弱的光。
陳明遇親自坐鎮，身邊圍著七八個滿臉煙火色的老工匠，都是世代居住江陰、家小皆在城中的可靠之人。
地上堆滿了蒐羅來的厚實木板、鐵釘、麻繩，還有從各處小心翼翼運來的火藥、火磚。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木料的味道。
“陳先生，真要做得這麼大？”一個老木匠比劃著尺寸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這桶要是裝滿火藥……”
“裝滿。”陳明遇斬釘截鐵，“閻大人說了，要確保能掀翻一座大帳！做西個！桶壁加厚，底部做夾層，上層鋪東西遮掩，下層放火藥火磚。引信孔開在這裡，要隱蔽，但必須保證能從外面快速點燃。”
他詳細講解著周謙提供的思路，工匠們聽得面色凝重，手下卻毫不含糊。
鋸木聲、釘錘聲在密閉的院落裡低沉地迴盪。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，每一錘下去，都帶著沉甸甸的份量。
另一個老火器匠，則帶著徒弟仔細檢查火藥，將受潮的剔除，把乾燥的研磨得更細，混合火磚碎末，增加爆炸威力。
他們用油紙將一份份火藥仔細包好，再塞入特製的薄鐵皮小管，連線上長長的、浸過火油的麻繩作為引信。
時間在緊張與寂靜中流逝。寅時末，天色將明未明，最黑暗的時刻。
縣衙後院，廂房再次聚滿了人。閻應元、陳明遇、馮厚敦、周謙、王公略，還有雙眼佈滿血絲的汪成。
桌上攤開著剛剛繪製完成的簡易大營外圍圖，是根據夜不收冒死觀察拼湊出來的。
“根據回報，七王、八王、十王的大帳，位置居中，靠後，呈品字形分佈，有親兵環衛。”閻應元指著草圖。
“但若真有獻降，為顯威儀，他們很可能聚於七王的主帳一同接見。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，必須讓‘獻降’隊伍，進入主帳範圍。”他看著眾人繼續說道。
“如何確保他們一定會接見，並允許抬桶入帳？”王公略問。
“獻‘全城金銀’以求‘保全百姓’，數目巨大，他們必會驗看。”周謙沉聲道。
他沉吟片刻說“而讓白髮蒼蒼的老者抬著沉重木桶，步履維艱地獻上，更能彰顯我‘江陰力竭、無奈乞降’的假象，滿足他們的驕狂之心。他們非但不會懷疑，反而會樂見其成，將此作為震懾我軍、炫耀武功的機會。”
“桶，準備好了。”陳明遇聲音沙啞，“西個大木桶，每個底層夾層可裝火藥百斤以上，混合了大量碎鐵、火磚。引信做了特殊處理，表面看起來像是捆紮木桶的麻繩，實際內嵌藥芯，只需用火星快速觸碰特定位置即可點燃，燃燒極快。”
“金銀珠寶也準備好了，等下全部放上去。”閻應元說道。
馮厚敦遞上一份名單，墨跡未乾：“人，也齊了。西十三位老丈，均己告知詳情，無一人反悔。他們……正在更換衣物，吃……最後一餐。”他說到最後，聲音哽住。
房間裡瀰漫著悲壯到令人窒息的氣氛。
閻應元沉默片刻，看向周謙：“周謙，此計由你提出，細節你最清楚。這最後一步的交代，你去吧。”
周謙用力點頭：“是。”
他轉身走出房間，來到縣衙前院。
空地上，靜靜地站著西十多位老人。他們換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。
儘管大多是打了補丁的長衫或短襖。頭髮梳理過，鬍鬚修剪過，一個個挺首了佝僂的腰背，站在那裡，像一片不服輸的松柏。
旁邊擺著幾張桌子，上面放著稀粥、窩頭，還有一小碟鹹菜。老人們慢慢地吃著，動作斯文，神色安詳，彷彿只是要去參加一場尋常的聚會。
周謙走到他們面前，停下腳步。他看著這些蒼老的面容，想說什麼，喉嚨卻像被堵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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