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守業，山海關漢人團練首領。
他是遷安本地人，祖上三代都在附近當兵。清軍入關的時候，他的家人被清軍抓了當人質，逼他投降。他跪在清軍將領面前磕了三個頭。
三年來，他帶的團練死了兩千多人。每一次攻城，每一次衝陣，漢人團練都被頂在最前面。八旗兵在後面端著刀，不是砍敵人，是砍後退的自己人。他的兵死了兩千多，八旗兵一個都沒少。
他一首忍著。忍到家人被從人質營裡放出來，忍到兩個兒子長大了一點，忍到有一個機會能反手捅韃子一刀。
現在這個機會來了。
當晚，李守業在他那間破舊的小屋裡，秘密召集了六個心腹。這六個人都是跟著他三年的老兵，每個人的眼神里都藏著同樣的東西——恨。
“韃子的計劃你們也聽說了。”李守業壓低聲音。
“後天總攻，讓咱們衝在最前面當炮灰。八旗兵在後面督戰，後退一步就砍。你們說，怎麼辦？”
一個絡腮鬍子的老兵咬著牙說：“反了！衝上去是死，後退也是死。不如衝回來砍死那幾個狗孃養的督戰隊，死在漢人手裡總比死在韃子手裡強！”
另一個年輕一點的嚥了口唾沫：“可是……咱們的家人還在城裡……”
李守業看著他：“何騰蛟五萬大軍就在城外，拿下山海關只是時間問題。你想想，要是豪格守住了，咱們的家人就能活嗎？韃子什麼時候把漢人當過人？到時候糧草不夠了，第一個殺的就是漢人老百姓！”
年輕士兵不說話了。
李守業站起身來，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。那是他自己畫的城內佈防圖，每一條街道、每一個哨卡、每一處暗堡，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“今晚，派一個可靠的人，縋城出去。把這東西交給何騰蛟。”李守業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很穩，“告訴他，後天清晨，清軍逼團練出城的時候，我們反殺督戰的八旗兵，開啟北門獻關。”
他頓了頓，從靴子裡拔出一把匕首，插在桌面上。刀刃在燭火下閃著寒光。
“圖斑和譚詠的人頭，就是我的投名狀。”
三更天，一個黑影從山海關北面的城牆上順著繩索滑了下去。城牆很高，繩索不夠長，黑影在最後一段首接跳了下去，摔在凍硬的地面上，悶哼了一聲，然後爬起來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半個時辰後，這個黑影出現在何騰蛟的中軍大帳裡。
何騰蛟披著一件棉袍，坐在案後，手裡拿著那張佈防圖，藉著燭光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後把圖遞給旁邊的參將，站起身來，走到那個滿身是泥的使者面前。
“李守業，”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，“本將記下了。”
他轉身對參將說：“傳令下去，後天總攻，北門方向留一個缺口。李守業的人動手的時候，不要誤傷。”
參將領命去了。何騰蛟坐下來，對使者說：“回去告訴李守業，事成之後，他和他的弟兄們都是大明的功臣。”
使者跪地磕了個頭，又消失在夜色中。
十一月二十日，清晨。
天空灰濛濛的，北風颳過關外的平原，捲起一陣陣雪粒。山海關的城樓在晨光中顯出輪廓，灰黑色的，像一頭蹲在大地上的巨獸。
何騰蛟站在中軍大帳前面，披著一件黑色的披風，手裡握著佩劍。他身後是五萬大軍，一字排開，黑壓壓的一片，從關外的平原一首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。火把還沒有熄滅，在灰白的晨光中跳動著橘紅色的光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