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人裡，有的是被削了免稅特權，田產越多交稅越多，心疼得肉痛，有的是被裁了藩衛，手裡沒了兵權，心裡不踏實。
還有的是遠支宗室，俸祿本就微薄，全靠著吸血而生，新政之下更是日子緊巴，一肚子怨氣。
此番藉著“太子流落西洋”的流言，他們不約而同聚到鳳陽，就是想串聯起來，一起給朝廷施壓，逼朱慈煊恢復宗室特權，甚至想借著太子的名頭，鬧一場“清君側”的把戲。
“諸位，訊息都聽說了吧？”朱載埨坐在主位，端著茶盞，臉上帶著幾分得意，“北京那邊都吵翻了！李明睿那些老臣都上奏請迎太子回宮！那朱慈煊本就是旁支繼位，名不正言不順，現在正統太子還活著，我看他這皇位還坐不坐得穩！”
朱敏淳立刻附和：“二哥說得對！想當年太祖立下的規矩，藩王就藩，掌兵掌民，世代富貴。可他朱慈煊上臺倒好，裁藩衛、廢免稅、攤丁入畝，連我們宗室的田產都要交稅！這是刨我們的根啊！現在正好藉著太子的由頭，我們聯名上書，要求迎回太子，重定國本。他要是答應，太子就是我們擁立的，以後少不了我們的好處；他要是不答應，我們就號召天下宗室一起反對他，看他能不能扛得住！”
“沒錯！”一個滿臉橫肉的鎮國將軍一拍桌子，“我們朱家的天下，憑什麼讓他一個旁支說了算？還搞什麼工學館、開海貿易，把商人都捧上天了，士紳宗室反倒低人一等，成何體統！”
眾人七嘴八舌，越說越激動，彷彿只要他們振臂一呼，天下響應，朱慈煊就得乖乖讓步，往日的特權就能回來。
就在這時，坐在角落一首沒說話的朱常洛忽然笑了一聲。
他是周藩的旁支，輩分不低，雖是皇親國戚，但沒有向他們一樣欺壓百姓，吸血大明，反而多次補助周邊百姓，清軍南下的時候，更是帶頭帶著家丁上戰場，差點沒回來。
而他前些年去福建投奔過唐王朱聿鍵，在那邊住了大半年，前不久才回鳳陽。在座的人裡，他是唯一一個親眼見過大明水師、去過通商口岸的。
“常洛老弟，你笑什麼？”朱載埨皺眉問道，“難道你覺得我們說得不對？”
朱常洛放下茶盞，慢悠悠地站起身：“小弟是笑諸位，坐井觀天。”
“你什麼意思？”朱敏淳臉色一沉。
“諸位天天守著自己那點田產，盯著那點俸祿，眼裡就只有中原這一畝三分地。”朱常洛搖了搖頭，“可你們知道嗎？陛下這兩年開海通商，造鐵甲艦，打荷蘭人，南洋萬里海疆，都快成大明的內湖了。外面的世界，大得很。”
他說著，從隨身的包袱裡取出一卷卷畫軸，在桌上一一展開。
第一張是南洋風物圖：一望無際的海面，巨大的鐵甲艦劈波斬浪，岸邊是鬱鬱蔥蔥的椰林，堆滿了香料、蘇木、珍珠的港口，往來的商人摩肩接踵。
第二張是資源概略圖：爪哇島的香料、蘇門答臘的黃金、婆羅洲的鑽石，還有更遠的澳洲，標註著“萬里沃土，人煙稀少”。
第三張更驚人，畫的是歐洲的港口：石砌的樓房，尖頂的教堂，金髮碧眼的洋人，還有堆滿金銀的貨船。
眾人都看呆了。他們這輩子最遠也就去過南京、鳳陽，哪裡見過這些景象。
“這……這都是真的？”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畫紙，彷彿不敢相信。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朱常洛淡淡道，“我在福建的時候，親眼見過朱成功將軍的艦隊，那鐵甲艦，比咱們的王府還大，炮一響，山崩地裂。這些畫，都是大明國畫院的畫師跟著船隊出海，親眼所見畫下來的。”
他拍了拍手，門外走進一個皮膚黝黑、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，對著眾人躬身行禮。
“這位是陳老海，鄭家船隊的老舵手，跟著商船去過呂宋、馬六甲，最遠到過印度，還遠遠見過歐洲人的港口。讓他跟諸位說說，外面到底是什麼樣。”
陳老海搓了搓手，操著一口閩南口音，憨厚地笑了笑：“回各位王爺的話，小的跑了十幾年海，外面的光景，確實和中原不一樣。就說南洋那爪哇島吧，一年到頭都是夏天，種水稻一年能熟三回，撒下種子就長，根本不用怎麼管。山上全是香料樹，沉香、檀香、肉豆蔻，砍下來運到中原，一斤能換好幾兩銀子。”
“還有那呂宋，西班牙人在那邊挖銀礦，整座山都是銀子，一船一船往歐洲運。還有更南邊的澳洲，聽說土地肥得流油，牛羊放進去自己就能長，可惜現在還沒多少人去。”
有人忍不住問：“那……那歐洲呢？真的有很多金銀？”
“有，怎麼沒有。”陳老海點頭，“歐洲人有錢得很，咱們的絲綢、瓷器、茶葉運過去，價格翻十倍都搶著買。他們那邊的女人也好看，金髮碧眼的，和咱們中原女子不一樣。就是地方不大，國家多，天天打仗。”
眾人聽得眼睛都首了。他們守著中原的一畝三分地，為了點田稅、俸祿爭來爭去，可原來外面還有這麼大的世界，這麼多的財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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