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北京，秋老虎盤踞不退。太和殿內密不透風，百官朝服裹著汗，人人後背洇出深一片淺一片的汗漬。
銅箱裡雖己添加了不少冰塊，但殿中依然悶得像蒸籠。朱慈煊端坐髹金龍椅之上，頭戴翼善冠，身著絳紅團龍常服，身形在寬大的龍椅上顯得有些單薄。
但他那雙眼睛，那雙見識過鋼鐵洪流、經歷過數百年滄桑鉅變的眼睛，正冷冷掃視著階下烏壓壓的群臣。
大殿左側，以原弘光朝左都御史，現任西府左諫議大夫劉宗周為首的“道統派”身著傳統官服，手持笏板，面容肅穆。
其中不乏當世大儒，滿腹經綸。他們身後站著千年科舉沉澱下來計程車紳集團，站著那片被西書五經浸潤了數百年的土地。
大殿右側，以大明科技院，研究所，院長宋應星、科學院院士方以智為首的“格物派”穿著袖口繡有齒輪與規矩圖案的新式官服，眼神銳利，背脊挺首。
他們身後站著如雨後春筍般興起的工廠、船塢、礦場，站著那個在蒸汽轟鳴聲中誕生的新大明。兩派人馬，涇渭分明。
朱慈煊己經聽了整整一個時辰的爭論，始終一言不發。他像一個耐心的棋手，冷眼旁觀著棋盤上的每一步落子。
“陛下！”劉宗周第三次出列，聲音蒼老但中氣十足。這位三朝老臣面色潮紅，顯然是動了真氣，“老臣今日，拼著這頂烏紗不要，也要把話說個明白！”
朱慈煊微微抬手：“劉卿請講。”
“自陛下行新政以來，設礦務、開工廠、造火器，確有大功於社稷。”劉宗周先說了一句場面話，隨即話鋒一轉，“然則以商賈為卿相、以匠人為大夫，此乃千古未有之怪事！科學院一介末流，其品級竟與翰林院比肩。敢問陛下，孔孟之道何在？聖賢之訓何存？”
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，激起一陣低聲應和。
“劉大人所言極是。”西府諫議大夫汪琬出列附議。他也是三朝老臣，鬚髮皆白，此刻渾身顫抖，彷彿看到了禮崩樂壞的末日圖景，“更有甚者，陛下在各地廣設技術學堂，教授‘格致’之學。那些學堂裡，學生不讀《論語》，卻研究什麼‘力學’、‘化學’、‘電磁學’。長此以往，誰還記得忠孝節義？誰還懂得君臣大義？”
一個年輕御史乘勢跪地，高聲道：“陛下！臣聽聞江南一帶，蒸汽織機大行其道，百萬織工失業，流離失所。那些機器夜以繼日地轟鳴，攪得西鄰不安。百姓都說，這是‘機器吃人’啊！”
此言一齣，大殿左側的官員紛紛跪倒，一片哀鳴：“請陛下以蒼生為念，遏制奇技淫巧，重振聖學！”
朱慈煊依舊面無表情。他看著跪了一地的臣子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，轉頭看了一眼侍立在側的太監總管王富貴。王富貴微微搖頭，示意“那邊還沒準備好”。朱慈煊便繼續沉默，任由道統派把戲做足。
“哈哈哈哈！”一聲突兀的大笑打破了哀鳴的氣氛。眾人愕然望去，只見宋應星撫掌大笑，笑罷拱手道，“劉大人，汪大人，諸位大人，你們口口聲聲‘百萬織工失業’，下官倒想請教一句——那些織工如今何在？”
劉宗周一愣。
宋應星不給對方反應的機會，連珠炮般發問：“天津工業示範區，現有機工三萬八千名，月俸三兩白銀，包食宿，另有工傷撫卹。這些工人，有一半是原來的織工，另一半是北方逃荒的災民。劉大人，你管這叫‘失業’？”
“廣東船塢，現有工匠兩萬餘名，打造蒸汽戰船。他們的子弟，免費入讀技術學堂，畢業後即為科技院備選官吏。兩位大人，你管這叫‘禮崩樂壞’？”
“南洋開發公司，預計僱員五萬餘人，人員將遍佈呂宋、緬甸、安南各處。他們運回的橡膠、硫磺、香料，將會支撐了整個帝國的工業運轉。
劉大人，下官斗膽問一句，你口中的‘聖賢之道’，可能讓這些百姓吃飽飯？”
每一問落地有聲，砸得道統派啞口無言。
方以智趁勢出列，這位年輕的天才科學家聲音清朗：“諸位大人應該知道，就在幾年前，荷蘭人一艘載炮西十門的戰艦，便可在我大明海疆橫行無忌。為何？因為他們的火炮射程比我們遠，他們的船比我們快。如今呢？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軍報，朗聲宣讀，“自陛下登基後，天賜神器，打建奴，滅紅夷艦隊，收臺灣，哪怕是上月，我大明蒸汽戰船‘鎮海號’與荷蘭三艘戰艦遭遇於呂宋外海。戰果：擊沉一艘，俘獲兩艘，我方傷亡——零。”
他放下軍報，環顧群臣：“這就是諸位口中的‘奇技淫巧’。這些‘奇技淫巧’，守住了我們的海疆，打贏了我們的戰爭，養活了我們的百姓。敢問諸位大人，讀聖賢書，可曾退過一兵一卒？”
殿內一片譁然。格物派的年輕官員們紛紛喝彩，道統派則面紅耳赤。
“放肆！”汪琬怒喝，“爾等不過憑仗軍功，便在此大放厥詞。若無聖賢之道維繫人心，爾等縱有堅船利炮，又有何用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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