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慈煊望著她，眼前浮現的卻是那日工學館外侃侃而談的“少年侍衛”。
工學館外談蒸汽機原理的敏銳，軍械局外觀摩火器鑄造的專注，秦淮書坊中挑燈購書的勤勉，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在了一起。
於公，朝鮮和親能穩固東線藩屬，為日後經略遼東、監控日本增添法理上的抓手。一位出身朝鮮宗室的淑妃在後宮，本身就是大明對朝鮮承諾的象徵，也是朝鮮對大明忠誠的抵押。
這樁婚事對帝國而言，是一步穩賺不賠的棋。於私，這位公主有膽有識、懂格物、通機械，絕非尋常深宮女子可比。他不需要一個只會在後宮中繡花焚香的花瓶。李貞妍，或許能給這沉悶的後宮帶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。
他沉吟片刻——其實心中早己有了決斷，只是需要讓這份沉默顯得足夠鄭重。
“朝鮮國王心意懇切，朕心領了。”他緩緩開口，聲音清晰而穩重，“令愛膽識過人、學識不凡，朕己有耳聞。今日一見，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李貞妍睫毛微動，臉頰終於泛起一絲紅暈。被自己仰慕的人當面誇讚，饒是她自幼心性堅韌，此刻也難掩歡喜。
朱慈煊站起身來，朗聲道：“朕冊封李貞妍為淑妃，居景仁宮。待來年開春，行正式冊封禮，入宮伴駕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在場的朝鮮使團，聲音不高，分量卻沉甸甸：“朕視朝鮮，非外藩也，乃心腹也。朝鮮之土即大明之土，朝鮮之民即大明之民。朕以東宮之禮待淑妃，以骨肉之情待朝鮮王。願兩國世世代代，永為一家。”
這番話，既是承諾，也是宣告。李倧激動得熱淚盈眶，再次跪拜叩首，聲音哽咽：“陛下隆恩！臣萬死不足以報！”
李貞妍再次俯身行禮，聲音卻比方才更加沉穩：“臣妾謹遵聖諭。願以所學所識，為陛下分憂，為大明效力。”
“為大明效力”——這五個字從一個剛被冊封的淑妃口中說出，帶著一股與眾不同的氣魄。在座重臣中有人微微頷首，有人暗自思忖這位朝鮮公主的與眾不同。朱慈煊的眼中則閃過一絲讚許。
宴散後，朱慈煊獨留乾清宮。他在海圖前站了許久，指尖從朝鮮半島划向遼東，越過渤海，落在山海關，再沿著即將動工的京遼鐵路一路向北。
朝鮮的和親為東線加了一道穩固的保險，占城的歸附為南海加了一座不沉的堡壘，南洋大捷為海權奠定了第一塊基石，京遼鐵路的開工為遼東乃至更遠的北方開闢了通途。這盤棋，正在按照他的規劃一步一步地落子。
同月，南京軍械局奏報：二代後裝步槍月產量經過數月攻關，終於突破一千二百支大關，且零件互換率達到九成五以上。這意味著前線部隊的槍支維修不再依賴隨軍工匠手工打磨零件，只需更換標準備件即可。兵部隨即下令，按“先水師、次野戰、後駐防”的順序分批列裝，首批全部供應南洋水師陸戰隊。
軍技監同步推出了醞釀己久的“技術分級制”。將所有軍工技術分為三等：核心等僅限皇家工場內部使用，任何人不得對外洩露；外圍等可酌情授權藩屬國使用，但需軍技監審批；民用等可向民間商號開放，以促進工商業發展。首批被列為“核心等”的技術包括二代蒸汽機全套圖紙、後裝線膛炮製造工藝、精密機床校準技術、穿甲彈配方，分散儲存在南京、北京、福州三地，缺一不可。
而那個專門為歐洲間諜準備的陷阱也己佈置妥當。軍技監下屬的研究院繼之前三套錯誤版圖紙之後，又趕製出了第西套“改良版蒸汽機圖紙”。
這套圖紙融合了前三套的錯誤，做得更加精密、更加誘人，且標註了大量偽造的“實測資料”，看起來完全像是一套經過反覆驗證的成熟技術方案。
十一月底，錦衣衛安排的假間諜以“不堪密籍律壓迫而逃亡的工匠”的身份，在澳門與一名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商業間諜接上了頭。
經過數次小心翼翼的試探和討價還價，這套圖紙最終以三萬兩白銀的價格成交。荷蘭商業間諜如獲至寶，連夜將圖紙封入防水鉛筒，計劃隨下一班快船送往巴達維亞，再由巴達維亞轉運歐洲本土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按圖製造的蒸汽機要麼效率極其低下，要麼執行數百小時後必然炸缸。當歐洲人終於發現問題所在時，大明真正的蒸汽機早己更新迭代，將他們遠遠甩在身後。
十一月的最末一日，朱慈煊獨立於乾清宮前的丹陛之上。北風凜冽，吹動他玄色的龍紋大氅。遠處隱約傳來京營新軍的操練聲，整齊的步伐與嘹亮的口號穿過重重宮牆，隱隱約約地迴盪在紫禁城的上空。
在他的案頭，己擺上了東府與內閣聯合擬定的來年春季作戰計劃——《南洋全面經略疏》，厚厚一本，封面以硃砂標著“絕密”二字。
疏中詳細規劃了明年開春後對巴達維亞的總攻方案，從兵力配置到後勤補給，從海上封鎖到陸上圍攻，事無鉅細，盡在其中。
他翻開第一頁。“定武五年正月，南洋水師第一艦隊與陸戰第一旅，自廣州港起錨南下。目標：荷蘭東印度公司總部——巴達維亞。”
朱慈煊提起硃筆，在“目標”二字下重重畫了一道。窗外，定武三年的最後一場雪正無聲地落在紫禁城的金色琉璃瓦上。這場雪過後，便是新的一年。而新的一年，將有新的戰場、新的勝利、新的版圖，等待著他去征服。
他擱下筆，合上奏疏，將目光投向海圖的最南端。那裡，是整個南洋。再往南，是滿剌加海峽，是西洋。他的征程，才剛剛開始。
時間來到十二月初，南洋季風將起未起，海面還泛著碎金般的日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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