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朱柏換上了一身玄色常服，腰束玉帶，冠帶齊整。
郭氏也換上了王妃的禮服，鳳冠霞帔，端端正正。
他們把藏書樓的門從裡面鎖死了。
樓裡堆滿了書——朱柏一輩子的心血。
朱柏坐在正中央的紫檀大椅上，郭氏跪在他身側。
他手裡拿著一卷親手抄寫的《金剛經》。
“走吧。”他對郭氏說，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出門散步，“黃泉路上，莫要害怕。”
火摺子湊近了書頁。
紙頁乾燥，火舌一舔便著。
煙先從樓縫裡滲出來，細細的一縷，順著廊柱往上爬。然後是火。火光從門窗的縫隙裡透出來，先是暗紅，再轉為橘黃，最後整個藏書樓都被裹在一層光焰之中。
樓外，院中那些焚燬的古籍餘燼未熄，紙灰飄起數丈高，像黑蝴蝶一樣漫天飛舞。
錦衣衛聽到聲響衝過來時，殿門己經從裡面栓死了。千戶官拍門大喊，無人應答。火勢蔓延極快，從一樓燒到二樓，樑柱發出沉悶的斷裂聲，瓦片一塊一塊往下掉。
千戶官站在院中，滿臉是灰，看著那團火整整燒了一個時辰。沒人能靠近十步之內。熱浪把院中的雨都蒸成了白霧，空氣裡瀰漫著紙頁焚燒的氣味——那種焦糊中帶著墨香的怪味，一輩子都忘不掉。
火滅之後，樓己經塌了半邊。只找到兩具焦屍，端坐如故，分不出彼此。
訊息傳到南京，是十月初二。
朱標正在東宮批閱奏章。信使跪在階下，渾身泥漿，嘴唇烏紫——六天六夜沒停過馬。
“荊……荊州急報——”
朱標展開信箋，看了三行，手指猛地攥住。
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湘王……自焚。攜王妃，鎖藏書樓，自焚而亡。”
朱標站起身，椅子被撞翻在地。他走到窗前，又走回來，來回走了西五步，最後雙手往案上一撐，案上的茶盞都跳了一下。
“傳梁國公。”
藍玉到東宮時，朱標己經在書房裡站了半個時辰。
“湘王自焚了。”朱標的聲音像是從嗓子深處硬擠出來的，“攜王妃，鎖藏書樓，潑油自焚。”
藍玉站在門口，一時沒有說話。這個訊息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，涼意沿著脊背往下淌。他在北征時見過無數死人，但那些是戰場上的刀兵之死。一個藩王，帶著王妃，把自己活活燒死在藏書樓裡——不是戰場，這是朝廷逼出來的。
他心裡有數，這就是削藩的代價。每削一藩，就有人在刀口下粉身碎骨。可每多一條這樣的命，他就更堅定一分——他藍玉活著，就得護住身邊的人，不叫他們也走到這一步。
“舅舅。”朱標回頭看他，眼底全是血絲，“我沒想到會這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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