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標默然不語。他負手踱至窗前。院子裡的銀杏葉落了一地，金黃中透著蕭瑟。
“舅舅，你怎麼看？”
藍玉沉思片刻，站起身走到案邊，壓低了聲音。
“殿下，臣擔心的不是朱棣一個人。”藍玉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，“臣擔心的是——朱棣背後的人，比我們想象的要多。”
“這話什麼意思？”
“道衍。”藍玉搖“常升上個月去北平辦差，回來跟我說了一件事——燕王府的幕僚名單上，多了一個和尚。慶壽寺的，法號道衍。此人從不拋頭露面，但燕王府上下每一道關防換崗，都是他定的。”
前世被掛在城樓上示眾的那些年，他見過那個和尚進進出出燕王府。
他沉吟了一下，聲兒更低了。
“呂本是條蛇，藏在暗處咬人。道衍不是蛇——他是鷹。鷹不吃蟲，鷹盯的是整片天。”
朱標略略動容。他對藍玉再瞭解不過。這個在刀山血海里滾出來的老將，很少用這種語氣評價一個人。
正說著，常升大步走了進來。他穿著一身風塵僕僕的短褐，靴子上沾滿了黃土，顯然是趕了很遠的路。
“舅舅！殿下！”常升行了禮，喘著粗氣，“北平那邊有訊息。臣安插的人回報：近兩個月，有人在大量採購鐵器和馬匹。薊州一帶的鐵匠鋪幾乎被買空了，口外的蒙古馬前後不下三千匹。其中一個人的底細查清了——姓張，是燕王府管事的遠親。”
藍玉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“三千匹蒙古馬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不是商賈倒賣，這是屯軍馬。再加上燕王自己養的那些邊軍老底子——殿下，這不是一兩千人的小打小鬧。”
書房裡一時安靜。銀杏葉的影子投在窗紙上，被風吹得搖晃不止。藍玉緩緩抬頭看著朱標。
“殿下，該動手了。”
朱標不語。他走回書案後坐下，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。
“舅舅，父皇那邊——”
“陛下那邊，臣去說。”藍玉道，“但殿下要想清楚一件事：削藩不是請客吃飯。一旦開了頭，就沒有回頭的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朱標的聲音很輕，但很穩，“讓我再想想。”
藍玉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再勸。他知道朱標的脾氣——這位太子殿下仁厚歸仁厚，可一旦下了決心，比誰都硬。
常升退出去之後，藍玉獨自站在窗前。
天色一點點暗下去，院中的秋蟲叫得一陣比一陣密。秋風從窗縫鑽進來，帶著桂花殘落的甜香，燭焰被吹得歪了歪，燈油燒得滋滋輕響。
他想起常升從北平帶回來的另一件事。
那句話是在一間酒肆裡，一個喝醉了的燕王府僕役隨口說的。僕役說完就被人捂住嘴拖走了，但常升的耳朵夠快。
白帽之讖。
“王”字上加“白”——即為“皇”。
藍玉閉上眼睛。他在戰場上從不害怕，可這會兒脊背上泛起一層細密的涼意。不是爭權。這是要改命。第三天，訊息從宮中傳來。朱元璋病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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