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三年,深秋。
南京城的夜己經凍透了骨頭。風從北邊刮過來,把更夫的梆子聲吹得斷斷續續。
白天藍玉在東宮廊下等了一個時辰,朱標始終沒回來——太子一首在宮裡侍疾,一步都沒離開乾清宮。藍玉只得先回府。
掌燈時分,東宮來了個小太監,說太子殿下請梁國公入宮議事。藍玉問他什麼事,小太監只說了三個字——“有大事”。
藍玉從梁國公府出來時,沒騎馬,穿了件舊棉袍,只帶一個親兵,沿小巷往東宮走。
東宮書房一片漆黑,只有側間亮著一盞豆大的油燈。推開門,朱標一個人坐在燈下,面前擺著一壺茶,兩個杯子。
“舅舅來了。”
朱標的嗓音很平靜,但藍玉注意到他的手——指尖面頰微紅,像是剛在冷水裡浸過。
藍玉反手關了門,在對面坐下。
“殿下深夜召我來,不是為了喝茶。”
朱標倒了杯茶推過來,自己卻沒喝。沒說話,他抬起頭,目光比燈火還亮。
“舅舅,我想削藩。”
屋子裡靜了一瞬。
藍玉端起茶喝了一口,涼的。
“殿下想多久了?”
“從呂氏倒臺那天起。”朱標站起身走到窗前,“呂氏沒了,呂本沒了,允炆也沒了。允熥立住了,文官暫時不敢鬧。但外頭的問題比呂氏大十倍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鋪在案上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藩王名號和兵力數字,每個名字旁標註著封地、兵馬、糧儲。
“父皇分封諸王,本意是藩屏天下。”朱標手指在燕王名字上點了點,“可二十三年下來,藩王一個比一個肥。周王橫徵暴斂,齊王私鑄兵器——這些我都能忍。但燕王不一樣。”
“燕王擁兵三萬五千,屯糧居庸關,北控蒙古,南通山東。”藍玉替他把話挑明瞭,“而且他身邊新近多了個和尚。”
朱標怔了一下。“你知道了?”
“道衍,慶壽寺僧人,今年入燕王府。”藍玉的聲音很平,“此人不念經,不化緣,專講天命讖緯。他選了燕王,是因為燕王有那個本錢。”
朱標臉色沉了下來。
藍玉把紙拉到面前看了幾遍,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。
“殿下,我說幾句話,你別生氣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削藩不是不可以。”藍玉睜開眼,眼神沉了下來,“但怎麼削,削誰,什麼時候削——這三件事沒想清楚之前,一個字都不能提。”
“第一,怎麼削。”藍玉豎起一根手指,“撤兵權是削,削封地是削,遷藩王到內地也是削。用硬的他們反,用軟的他們不怕。”
“先軟後硬。”朱標答得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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