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玉愣了一下。這是他頭一回聽見太子用這種語氣說話——不是問策,是問路。
“殿下,”藍玉的話音緩了下來,“這件事,殿下胸口其實己經有答案了。你來找我,不是讓我替你做決定——是需要一個人告訴你,你走的那條路,有沒有坑。”
朱標苦笑了一下。“舅舅看得透。”
“我打了三十年仗。”藍玉說,“打仗最怕的不是敵人強,是自己慌。殿下不慌,說明想清楚了。但想清楚和做得對是兩回事。”
他頓了一頓。
“殿下,削藩逼急了,他們會反。”
他停了一停,話音沉下去。
“殿下手底下的人,也不是個個都想削。兵部職方司的齊泰,前日上了一份條陳到兵部尚書楊靖案頭——楊靖壓了沒遞上來,但我的人抄了一份。”
朱標眉頭微動。“齊泰?跟方孝孺有舊的那個?”
“正是。”藍玉從袖中摸出一張摺好的紙,“他的條陳寫了三千字,核心就一句話——削藩可以,但不能操切。他說藩王之勢由來己久,非一日可削。若操之過急,不是逼反就是逼他們抱團。”
朱標沒有接那張紙。“他是反對削藩?”
“不是。”藍玉“齊泰這人有個好處——他不說假話。條陳裡有一句話我看了三遍:“藩王之患,患在尾大不掉,非患在有心謀逆。若無心而尾大,削之可也;若有心而尾大,削之反速其變。”——他把藩王分成了兩類,有反心和沒反心的。主張先削沒反心的,孤立有反心的。”
藍玉把紙擱在案上,靠在椅背上。
“殿下,我看了這份條陳,胸口想了很久。齊泰跟方孝孺相交甚厚,按理說應該跟呂本那幫人一路。但他沒有。”
藍玉站起身,在書房裡踱了兩步。
“殿下,我跟黃子澄打過交道。此人是翰林院侍讀學士,允熥的授業師——這個身份不輕。但黃子澄跟齊泰不一樣。黃子澄講的是大道理——“以文制武”、“祖制不可違”,他寫文章漂亮,引經據典信手拈來,可他從來不算賬。削藩要花多少銀子,調多少兵,糧草從哪兒走,善後怎麼安排——這些黃子澄不想,也不關心。他要的是“理”,不是“事”。”
藍玉停下腳步,看著朱標的眼睛。
“齊泰不一樣。齊泰是兵部職方司的人,他算的是賬。條陳裡列了數字——削周王需要調動河南衛所兵力三千,糧草由開封府就近供給,善後安置費約兩萬兩。一筆一筆,寫得清清楚楚。這人不是隻會喊口號的腐儒——他是真在替朝廷算這筆賬的人。”
他。
“方先生身邊的人,有兩個路數。黃子澄得了方先生的“氣節”,齊泰得了方先生的“認真”。但齊泰比黃子澄多了一樣東西——務實。這樣的文官,如果站對了地方,是塊好料。”
朱標沒說話。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削藩的時候,別把所有文官都推到對面去。”藍玉的話音低了下來,“齊泰這種人,可以拉。黃子澄那種人——防著就行,不用跟他爭辯。爭辯贏了,他不服;爭辯輸了,他更來勁。”
朱標沉默了很久,才開口,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還做?”
“不做就等著。”朱標驀地抬起頭,眼裡有一種被逼出來的冷厲,“等燕王兵練成了,等道衍的翅膀硬了,等他覺得時候到了——到時候反的就不是一個兩個,是一群。”
“那也比現在削藩逼反好?”
“好在哪?”朱標反問,“等我接手的時候,他比現在更強。我現在削,至少削得動。再等三年五年——舅舅,你削得動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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