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溝河，硝煙蔽日。
戰場上喊殺聲震得人耳朵發麻，馬蹄聲、鐵器相撞的脆響、瀕死的慘嚎攪成一團，像無數根針往腦子裡扎。太陽沉到了山後面，半邊天空是豬肝色的，連風都是腥的——那是血的味道，濃得化不開。白溝河的水變成了深褐色，往下游流的時候，在石頭上留下黏膩的紅印。
正面，藍玉率兩萬大軍強渡白溝河。河水齊腰，箭矢如雨，身邊不斷有人中箭倒下，後面的人踩過去繼續衝。
這己經是第五次強渡了。前西次，每次衝到河中間就被打回來。河水裡漂著屍體，血把河水染成了深褐色。
藍玉騎在馬上，玄鐵甲冰涼地貼在身上，甲上插著三支箭，一動不動。箭都紮在甲片縫隙裡，血順著甲片往下淌。他跟沒感覺到疼似的，長刀指向前方。
“不許停！過河就是勝利！”
將士們看見帥旗在河中間不倒，一個個紅了眼。
“梁國公都在衝——我們怕什麼！”
“衝啊！”
但燕軍的防線比想象中要穩得多。道衍不僅沒有把預備隊調走——那道土堤救了他，也救了朱棣的整個防線。
更可怕的是，道衍似乎早就料到藍玉會趁水攻之後強渡。北岸的弓弩陣比前西次密了三倍，箭雨潑下來，前排的兵卒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。
衝到北岸的兵卒被一波一波地打回來。岸邊堆著屍體，踩著屍體往上衝，又被砍下來。
左翼的周武老將軍——那個跟著藍玉從捕魚兒海殺到雲南、身上十七處戰傷的老兄弟——第六次率部衝上北岸時，被燕軍的床子弩一箭貫穿了胸膛。他倒在泥水裡，手裡還攥著半截折斷的長矛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望著北岸的方向。
他到死都沒退一步。
南岸的棗林堡前哨營也出事了。朱棣的騎兵從上游淺灘繞了過來，趁著主戰場上兩軍膠著，突襲了只有五百守軍的棗林堡。守將王弼力戰不敵，自刎殉國。三百多守軍戰死，糧草被燒，燕軍在南岸釘下了一顆釘子。
蔣誠渾身是血地衝回來，臉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從眉骨劃到下頜，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：“大將軍！左翼周老將軍沒了！棗林堡也丟了！弟兄們傷亡太大了！再衝下去——兩萬人要拼光了！”
藍玉的臉鐵青。他望著北岸，牙關緊咬，咬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。
水攻沒奏效。常升失聯了。周武死了。棗林堡丟了。
局勢——比他預想的，要糟十倍。
他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道衍算到了水攻？怎麼可能？一個和尚，怎麼會懂水文？怎麼會提前築堤？
我錯了？
這個念頭像一根針，猛地扎進他腦子裡。
他打了三十年仗，從無敗績。捕魚兒海、雲南、麓川——每一次他都贏了。哪怕是最難的仗，哪怕是絕境，他也總能找到翻盤的法子。
可這一次……他算錯了。
他以為道衍只算人、不算天。他以為水攻是出其不意的殺招。他以為自己贏定了。
結果呢？周武死了。棗林堡丟了。兩萬人的渡河部隊，折了快一半。
藍玉的手在發抖。不是因為疼——身上那三支箭，他連根都沒放在心上。是因為……恐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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