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的北地,秋草己黃。
戰場上的硝煙還沒有散盡,燕軍的潰兵己經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向北潰逃。
朱棣騎在一匹雜色馬上,身後只剩不到三百騎親衛。他的鎧甲上滿是刀痕箭孔,臉上血汙與塵土混在一起,幾乎認不出模樣。
“殿下,快走!常升的追兵就在身後二十里!”張玉渾身是血,拼死護在朱棣馬側。
朱棣沒有回頭。他的眼神死死盯著北方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。
“道衍先生呢?”
“在後面……大師受了箭傷,是被親兵抬著走的。”
朱棣猛地勒住馬韁。三百親衛齊刷刷停下,所有人都望著他。這支曾經橫掃北方的鐵騎,這會兒像是被抽去了脊樑。
但在三個時辰前,這個人剛剛做了一件讓藍玉都為之變色的事。
那時常升的輕騎己經咬住了燕軍尾巴,距離不到五里。朱棣在一處名叫槐河口的小渡頭停了下來——不是走不動,是故意停的。他讓張玉帶一百騎過河,在兩岸蘆葦蕩中埋伏,自己率兩百騎為餌,徐徐渡河。常升追到河邊,見半渡之軍,立刻下令突擊。結果張玉從蘆葦蕩中殺出,截斷追兵於南岸,當場斬了藍玉帳下兩個百戶。等常升穩住陣腳重新渡河時,朱棣早己在北岸點燃了渡口的浮橋。
那一把火燒掉了藍玉整整一天的追擊視窗。
常升後來跟藍玉說起這一仗,藍玉只說了一句話:“敗成這樣還能反咬一口,燕王到底是燕王。”
“殿下?”張玉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。
“本王不走。”朱棣的動靜嘶啞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讓道衍來見本王。”
半炷香後,道衍被人用門板抬了過來。他的左肩纏著厚厚的布條,血跡己經滲透了好幾層。
“殿下,不能停。”道衍還沒說話,就先劇烈咳嗽了幾聲,“藍玉不會給咱們喘息的機會。”
“本王問你一句話。”朱棣盯著他,“你當初說,白溝河一戰能定天下。現在呢?”
道衍誰也沒說話。
“貧僧說錯了。”他的話音出奇平靜,“貧僧低估了藍玉,也低估了南京那位太子。”
朱棣閉上眼睛。他這輩子從不聽人認錯,因為認錯毫無意義。
“北平還有多遠?”
“一百二十里。以現在的速度,天黑前能到。”
“好。”朱棣重新睜開眼睛,“回北平。本王還有三萬守軍,還有城牆。藍玉想破城,得拿十萬條命來換。”
道衍想說什麼,最終只是唸了一聲佛號。
他跟了朱棣二十年,第一次覺得這個人的眼睛裡有了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。那不是絕望,也不是瘋狂。
是一個梟雄窮途末路時,最後的體面。南京,奉天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