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時的梆子剛敲過兩聲,靖王府後院的月洞門被人從外面撞開。
門板砸在青磚牆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李統領半跪在門檻上,渾身浴血,肩甲裂開一道口子,血順著手臂滴落,在石階上洇成一片深色。他抬起頭,嘴唇翕動,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:“世子……邊關急報——”
顧懷瑾霍然起身。
他原本坐在案前,手中還握著一卷未合上的兵書。李統領話音落地的瞬間,那捲兵書被他捏得變了形,紙頁發出細碎的褶皺聲。蘇念坐在他身側,只覺掌心裡他指尖的溫度驟然一降——那種冷,不是尋常的涼,倒像是血忽然被抽走了一層。
她側目看去,顧懷瑾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指尖那一下微不可察的顫抖,她沒漏掉。
“說。”他的聲音沉得發緊。
李統領撐著門框站起來,血順著下巴滴落,砸在衣襟上:“北境三城一夜失守,趙明率部突襲,守將劉誠戰死。信使連換三匹馬,到京城時己嚥了氣,末將只得親來報信。”他頓了頓,喉結上下滾動,“叛軍三日內便可南下,首逼青州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。
燈花“啪”地爆開,燭火跳了兩跳。蘇念看見顧懷瑾下頜繃緊的弧度,像一塊鐵被拉到極限。他鬆開她的手,繞過書案,走到李統領面前:“信呢?”
李統領從懷中掏出一封染血的書信,封皮上還沾著半乾的暗紅色。顧懷瑾接過,拆開,目光掃過紙面,逐字逐句。蘇念站在他身後,能聞到他身上松墨混著鐵鏽的氣味——那氣味不是他的,是李統領身上帶進來的。
“劉誠死前可有話留下?”顧懷瑾問。
李統領垂下頭:“末將趕到時,劉將軍己氣絕。只留下這句——”他抬起眼,聲音啞了,“‘城中有鬼,防內不防外。’”
蘇念心頭一跳。
顧懷瑾沉默片刻,將那封信摺好收入袖中,轉身看向蘇念:“叫軍醫來,給他包紮。”
蘇念沒動。她盯著李統領左臂那道傷口——刀口深可見骨,皮肉外翻,邊緣卻整齊得不像戰場上的刀傷,倒像是被人從近處橫切。她邁步上前,從懷中取出一方乾淨帕子,按在他傷口上方:“李統領,這傷不能這麼包。你肩甲裂了,傷口裡有鐵屑,若不清理乾淨,三日內必發炎潰爛。”
李統領一愣,下意識看向顧懷瑾。
顧懷瑾的目光落在蘇念手上,片刻,點了點頭:“聽她的。”
蘇念讓丫鬟端來熱水和乾淨的布條,又叫人取來一罈烈酒。她蹲下身,將酒倒在傷口上,李統領倒吸一口涼氣,卻沒吭聲。她手指按住他腕脈的一瞬,指尖傳來一陣灼燙——
畫面撲面而來。
不是戰場。是城東一間茶樓,二樓雅間,窗子半掩。李統領背對著門,對面坐著一個穿灰袍的人,手邊放著一頂斗笠。灰袍人壓低了聲音:“趙將軍三日內攻城,你只需讓靖王晚兩日發兵,事成之後,保你升三級。”
李統領攥緊茶杯:“那城中的內應——”
灰袍人抬手打斷他:“不該問的別問。你只需知道,那人位高權重,與靖王府沾著親。”
畫面戛然而止。蘇念手指微微一顫,像被火燙到。她迅速收回手,面上不露聲色,低頭繼續包紮:“李統領這傷,怕是有兩日了。”
李統領神色微變:“王妃說笑了,末將今日才從北境趕回——”
“傷口邊緣己經發白,是舊傷。”蘇念打斷他,手上動作沒停,“李統領趕路三日,傷口卻只有兩日,這中間——”她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看他,“你去過別的地方?”
李統領瞳孔一縮。
顧懷瑾站在一旁,沒有說話,但蘇念看見他搭在腰間劍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。
她站起身,將布條繫好,拍了拍手上的水漬:“軍醫馬上就到,李統領先歇著。”她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時,回頭看了顧懷瑾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她知道,他看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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