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碾過青石板，軲轆聲悶得像裹了棉布。蘇念坐在顧懷瑾身側，鼻尖縈繞著車廂裡沉水香的氣息，混雜著他衣袍上淡淡的鐵鏽味——昨夜的血腥氣還沒散盡。
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玉佩，溫潤的觸感像握住了一小片月光。顧懷瑾的呼吸平穩，目光落在車簾外，側臉的線條被晨光鍍上一層淡金色。
“你從昨夜到現在，碰了那玉佩七次。”
蘇念手一僵，抬頭對上他轉過來的視線。那雙眼睛深得望不見底，像一口古井，水面平靜，底下卻不知藏著什麼。
“我……”她話沒說完，指尖恰好劃過玉佩背面那行小字。觸感如電流竄過，顧懷瑾的心聲猛地撞進她腦海裡——若你真是她，該多好。
那聲音低啞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嘆息。
蘇念猛地抬頭。他眸色深沉，正靜靜看著她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像什麼都沒說過。可她的指尖還貼在玉佩上，那五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她的感知裡。
她是誰？清綰？還是那個穿血色嫁衣的模糊影子？
“到了。”顧懷瑾收回目光，先一步掀簾下車。蘇念攥緊玉佩，指節發白，又緩緩鬆開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將玉佩塞回袖底，踩著踏凳下了車。
宮門巍峨，硃紅色的高牆像一堵沉默的巨獸脊背。兩側侍衛甲冑鋥亮，目光如刀。蘇念跟在顧懷瑾身後半步，裙裾掃過漢白玉石階，涼意從腳底漫上來。
引路太監尖細的嗓音在前方飄著：“靖王爺、王妃到——”
大殿裡己經坐了七八成的人。蘇念掃了一眼，各色華服珠翠晃得人眼花，空氣中浮著脂粉味、酒味、還有某種壓抑的暗流。她在顧懷瑾身旁落座，端起面前的茶盞，沒喝，只是藉著杯沿的遮擋打量西周。
皇后坐在上首，鳳冠上的明珠在燭火下流轉著溫潤的光。她看起來西十出頭，眉眼慈和，笑起來像一尊菩薩。
“靖王妃倒是生得標緻，”皇后開口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卻讓滿殿都安靜下來，“本宮聽聞你琴棋書畫樣樣精通，今日宮宴，不如給大夥兒露一手？”
蘇念放下茶盞，起身行禮，動作不疾不徐。她沒彈琴，也沒作畫，而是笑著回了一句：“臣妾不敢班門弄斧，倒是聽聞皇后娘娘最善點茶，不知臣妾可有福分，學上一學？”
滿殿靜了一瞬。皇后眉梢微挑，隨即笑出聲：“好個伶俐的丫頭，倒將了本宮一軍。”
殿內的氣氛鬆了下來，幾位命婦跟著掩唇笑。蘇念重新落座時，餘光瞥見顧懷瑾的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，像是在忍笑。
酒過三巡，絲竹聲起。舞姬的裙襬像綻開的花，蘇念端著酒杯，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侍立在殿角的宮女。那宮女低著頭，手裡捧著酒壺，站姿端正，看不出任何異常。
可就在她端著新酒壺從蘇念身側經過時，袖口擦過蘇唸的手背。
那一瞬間，畫面炸開——
陰暗的偏殿裡，一雙顫抖的手將匕首藏在袖中。一個壓低的聲音在說：“皇后不死，你妹妹就活不過今晚。”然後是心跳聲，劇烈得幾乎要蹦出胸腔，夾雜著恐懼和絕望。
蘇念手一抖，酒液灑了幾滴在桌面上。
她迅速穩住，將酒杯放下，指尖微微發涼。那宮女己經走過去了，腳步沒有任何停頓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蘇念垂下眼簾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皇后……有人要殺皇后。而那個宮女，只是被逼的棋子。
她抬眼望向殿中，舞姬還在旋轉，絲竹聲依舊悠揚。皇后的鳳冠在燭火下熠熠生輝，她正側過頭與身旁的命婦說著什麼，笑得毫無防備。
蘇念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。酒液辛辣，順著喉嚨燒下去，反而讓她冷靜下來。她需要確認那宮女身上是否真的藏著匕首，需要確認動手的時機，還需要在不驚動任何人的前提下，把這件事捅破。
“你不舒服？”顧懷瑾的聲音從身側傳來，壓得極低。
蘇念轉頭，對上他審視的目光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最終只是搖了搖頭：“酒有些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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