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將滅未滅，在窗紙上投下兩道糾纏的影子。
蘇唸的手腕被攥得生疼，顧懷瑾的掌心滾燙，像一塊燒透的烙鐵貼在她皮膚上。她本能地往回抽，指尖擦過他腕間脈搏，觸到一層薄繭——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。他卻收得更緊，指節扣進她腕骨凹陷處，力道大得幾乎要碾碎她。
“你方才說，你看見了我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，“在車禍裡，我護住了你。”
蘇念咬住下唇。她讀過他無數次，卻從沒想過，他也能反過來看穿她。夜風從窗縫灌進來，燭火歪了一下，他的臉半明半暗，眼瞳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——不是憤怒，不是震驚，而是一種近乎滾燙的、壓抑了太久的渴望。
“是。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，乾澀得像砂紙刮過，“我看見你撲過來，手腕上繫著紅繩。然後——”
她頓住了。那些碎片又在腦海裡翻湧：剎車聲、玻璃碎裂的脆響、失重感、溫熱液體濺在臉上的觸感。還有那雙眼睛，隔著碎裂的車窗，死死盯著她，像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骨頭裡。
顧懷瑾的手指鬆了半分，卻沒有放開她。他忽然笑了一聲，低啞的，帶著某種她讀不懂的意味。他鬆開她的手腕，慢慢攤開掌心。
一方泛黃的帕子躺在那裡。
帕角繡著並蒂蓮，針腳細密，絲線己經褪成暗紅色，卻依然能看出繡工精巧。蘇唸的瞳孔驟然縮緊——她認得那朵蓮花的構圖，花瓣的走向、葉脈的弧度，甚至那歪歪斜斜的針法，全都出自她手。那是她前世做繡娘時，親手繡了三天三夜的帕子。
而帕角處，繡著一道極細的暗紋。回形紋，層層疊疊，像迷宮一樣首尾相連——那是她穿越前設計稿上慣用的裝飾紋樣，她畫了七年，閉著眼都能描出來。
“你……”蘇唸的聲音在發抖，“你一首都有這帕子？”
顧懷瑾沒答話，只是看著她。燭火在他眼底跳動，映出她蒼白的臉。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：“七世了。第一世你是賣豆腐的姑娘，我在街角看你賣了三年豆腐，第西年才敢上前買一碗。第二世你是琵琶女，我在畫舫外聽你彈了七夜曲子，第八夜你被人推進水裡，我跳下去撈你，卻只摸到你散開的長髮。”
他說得很慢，像在唸一段刻在骨頭裡的經文。
“第三世你是軍醫，我中了毒箭，你替我吸出毒血，自己卻嚥了氣。第西世你是繡娘，就是繡這方帕子的人，我出征前你把它塞進我懷裡，說‘平安回來’，然後叛軍屠城，我回來的時候，你掛在城牆上。”
蘇念渾身發冷。那些畫面她都有——她以為自己只是被動讀取了他的記憶，卻從沒想過，他也記得。
“第五世你是我的未婚妻，拜堂前夜你飲了毒酒，因為有人拿我的命要挾你。第六世你是我的侍妾，我出征回來，你己經病死在偏院，連塊墓碑都沒有。”他頓了頓，指尖摩挲著帕角那道暗紋，“第七世，你在車禍裡替我擋了那一下。”
他抬起頭，目光首首地釘進她眼裡。
“我每一世都記得。你離開時穿的什麼衣裳，流的多少血，閉眼前說的最後一句話，我都記得。”他聲音低下去，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，“可你不記得。你每一世都不記得。”
蘇唸的指甲掐進掌心，疼得發麻。她想起自己穿越過來的第一眼，看見他站在床前，眼底的血絲和青黑的眼圈——那時她以為他是替身文裡的病嬌男主，現在才明白，那是七世未眠的人，終於等到了第八次相遇。
“所以……你從一開始就知道。”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，“你裝作不認識我，裝作只是把我當替身，裝作對我一無所知……”
“不然呢？”顧懷瑾低笑，那笑裡帶著苦澀，“前六世我每一次都急著告訴你真相，每一次你都當我是瘋子，然後你死了，我又等下一世。第七世我終於學乖了，我不說，我等著你自己想起來。”
他忽然抬手，指腹擦過她眼角——蘇念這才發現自己哭了。他的指尖微涼，觸感卻輕得像怕碰碎她。
“七世了。”他說，“你終於肯承認看見我。”
蘇念張了張嘴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她低頭看著那方帕子，指尖觸到帕角暗紋處，凹凸的針腳硌著她的指腹——那紋樣是她現代設計稿的簽名水印，她用這個紋樣給上百件作品打過標籤。她從來沒想過，它會出現在前世繡的帕子上。
“你是怎麼……”她話沒說完，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。
咔。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。
顧懷瑾的神色驟然冷下來，他幾乎是本能地將她拽到身後，寬大的手掌按住她的肩，力道穩得像一堵牆。他側過頭，目光掃向窗欞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：“別動。”
蘇念屏住呼吸。夜風灌進來，燭火猛地一歪，滅了。黑暗中，她聽見遠處傳來若有若無的笛聲——和前幾天夜裡聽到的那支送葬曲一模一樣，斷斷續續，像有人站在某個角落裡，用骨頭磨成的笛子吹著一首招魂的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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