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從牆壁裂縫中湧出,像燒沸的糖漿,黏稠地裹住整個密室。蘇念跪在碎石地上,指尖還殘留著玉佩碎裂後的灼痛,那痛順著經脈一路燒到心口,燒到眼眶。
她看見了。
第一世,她是江南繡坊的獨女,在燈會上被一匹驚馬撞倒。馬蹄踏下的瞬間,一個玄衣少年撲過來抱住她,滾了三圈,後背撞上石階。他後腦的血淌進她衣領,溫熱黏膩,她哭喊著問他的名字,他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:“顧懷瑾,記住了,救命之恩,下輩子要還。”
第二世,她是邊關糧商的女兒,戰亂中被擄進敵營。他帶兵踏破營寨那夜,她正被綁在木樁上,火把的光照得他盔甲上的銅釘發亮。他割斷繩索,把她裹進披風裡,低聲說:“別怕。”可第二天,她在他懷裡嚥了氣——箭傷上的毒發了。他抱著她坐在雪地裡,坐到天亮,坐到雪把兩人埋成一座墳。
第三世,她是宮裡的小宮女,他是年輕的將軍。她替他擋了一杯毒酒,死在他懷裡時,他臉上沒有表情,只有手在抖。她聽見他說:“你又來這一套。”
第西世,她是唱曲的藝人,他是微服出巡的王爺。她在臺上唱到一半,喉頭湧血,倒在他面前。他衝上臺抱住她,她看見他眼底有淚光,卻聽見他問:“你什麼時候才肯好好活著?”
第五世,她是敵國派來的細作,他是鎮守邊關的將軍。她在他枕邊藏了匕首,卻在他熟睡時把匕首抽出來,捅進了自己心口。他驚醒時,她只剩一口氣,笑著對他說:“這次,換我救你。”
第六世……
蘇念猛地閉上眼,淚水從睫毛間擠出來,砸在碎石上。
第六世,她是他的正妻,大婚之夜,她掀開蓋頭,看見他的臉,笑著笑著就哭了。他問她哭什麼,她說:“我認得你。”他以為她說胡話,沒放在心上。那一世,他們過了三年太平日子,首到她病逝。她死的時候,他跪在床前,握住她的手,聲音沙啞:“你下輩子,還嫁不嫁我?”
她沒能回答。
第七世,她來了。
金光中,那道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,像從地底深處碾磨而出的石礫:“七世輪迴,七次相遇,七次死別。你每一次都記得他,他卻每一次都忘得乾淨。你可甘心?”
蘇念攥緊拳頭,指甲嵌進掌心。
“我不甘心。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,沙啞卻穩,“所以我來了第七次。”
“你可知,為何你是被選中之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睜開眼,首視金光,“也不想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每一次都愛上他,每一次都死在他懷裡。這一次,我不想死。”
金光沉默了。
密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撞開。
顧懷瑾踉蹌著衝進來,胸口纏著的繃帶滲出血跡,他臉上沒有血色,眼底卻燒著一團火。他看見跪在金光中的蘇念,看見她滿臉淚痕,腳步頓了一瞬,隨即大步衝過來。
“蘇念!”
他撲進金光裡,膝蓋撞上碎石,悶哼一聲,卻還是穩穩地抱住她。他的手臂箍得太緊,勒得她肋骨發疼,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你跑什麼?你跑什麼!”
蘇念貼著他胸口,聽見他心跳擂鼓似的響,響得又急又亂。她張了張嘴,喉嚨發酸:“顧懷瑾,我看見了。”
“看見什麼?”
“看見你缺了顆門牙的樣子。”
顧懷瑾渾身一僵。
蘇念從他懷裡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他,伸手碰了碰他的嘴角:“六歲那年,你為救我摔下石階,磕掉了門牙。你當時還笑,說救命之恩,下輩子要還。”
顧懷瑾瞳孔驟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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