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被夜風壓得低了一寸,又猛地躥起來。
林婉兒就站在窗邊,指間捏著那枚碧色纏枝蓮紋玉佩。燭光從玉面上滑過,像水淌過青苔,那紋路里透出一層暗紅的光暈——蘇念認得那顏色。那是她前世十八歲生辰時,母親從匣底翻出來給她繫上的,玉里沁了一縷血絲,母親說那是外婆的胎血,護了一輩子平安。
可那枚玉佩,分明在她死的那天,被人從頸間扯斷了繩子。
蘇唸的指尖在袖中掐進掌心,面上卻只微微偏了偏頭:“林側妃深夜造訪,拿一枚玉佩來給我看,是要認親?”
林婉兒笑了。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,看起來溫軟無害,可蘇念看見她指腹在玉面上摩挲的動作——三下,停一下,又三下。那是她們前世在大學宿舍里約定的暗號,緊張時摸三下,撒謊時摸三下停一下。
她在撒謊。
蘇念緩步上前,目光落在玉佩上:“東西倒是好東西,只是不知從何而來?”
“從你棺材裡拿出來的。”林婉兒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“你死之後,有人替你收了屍,替你整理了遺物,替你把這枚玉佩擦了七遍,收在檀木匣子裡。可你猜怎麼著?”她抬起眼,笑意更深,“那檀木匣子裡的東西,少了一件。”
蘇念心頭一跳。
“少了一件你親手畫的圖紙,上面畫著一件……怎麼說的來著?”林婉兒歪了歪頭,“哦,婚紗。白色的,拖尾很長,腰上繡著並蒂蓮。”
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燭火劇烈晃動。蘇念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一下一下,擂鼓似的撞在耳膜上。婚紗——那件婚紗是她大學時期的設計稿,畫了整整三個月,腰間的並蒂蓮是母親生前最愛的紋樣。她從未給任何人看過,除了……
除了她大學西年的室友兼閨蜜,林晚。
蘇念猛地抬頭,盯著面前這張臉。眉形不同,眼尾的弧度不同,嘴唇的輪廓也不同——但那雙眼睛看她時的角度,和當年林晚在宿舍床上翻身看她時一模一樣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麼?”林婉兒將玉佩收進袖中,緩步向前。她走路的姿勢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穩,像一隻貓踩著月光靠近獵物。“蘇念,你轉世了七次,每次的臉都不一樣,每次的名字都不一樣,可你有個習慣改不掉——你緊張的時候,會咬嘴唇內側。”
蘇唸的牙齒正咬著下唇內側的軟肉。
她鬆開牙關,後退半步:“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。”
“你明白。”林婉兒在距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,聲音低下去,像是怕被誰聽見,“你明白得很。第七世了,你終於記得他了,可你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,對不對?”
蘇唸的手指在袖中微微發抖。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目光落在林婉兒腰間掛著的香囊上。只要碰到她,就能讀到她的心。蘇念向前半步,假裝腳下一絆,手順勢扶向林婉兒的手臂——
指尖碰到繡面的瞬間,一股冰涼的觸感順著皮膚鑽進來。
眼前的畫面驟然撕裂。
——
大學宿舍,深夜,林晚坐在她床沿,手裡攥著那枚玉佩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:“念念,你不能去,你去了就回不來了。那個地方,那個地方會把你吞掉的……”
畫面一轉,林晚站在一座古宅的庭院裡,穿著一身素白,面前是一口漆黑的棺材。她手裡握著那枚玉佩,指節發白,聲音沙啞:“第七次了……蘇念,你第七次死在他面前了。你還要跟他走嗎?”
畫面再轉,林晚跪在一間佛堂裡,面前供著一尊金身佛像,她將玉佩舉過頭頂,聲音帶著哭腔:“我願意以十年陽壽為代價,換她下一世平安。若她再愛上那個人,便讓我……親手了結她。”
蘇念猛地鬆開手,踉蹌後退兩步,撞在桌沿上。燭火在她眼前晃動成一片光暈,她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,還有林婉兒帶著笑意的聲音:“摸到了?看見什麼了?”
蘇念抬起頭,對上林婉兒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意,只有一片沉沉的、像結了冰的湖面一樣的東西。
“你……”蘇唸的聲音發乾,“你是林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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