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袍人冷笑未落,蘇念指尖微顫。
那股氣息——沉水香混著一點極淡的龍涎,尾調裡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橙葉。和顧懷瑾衣襟上常年縈繞的味道幾乎一模一樣,只多了一縷不該出現在這世上的、現代工業香精的痕跡。
她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“怎麼,蘇姑娘認得在下?”黑袍人的聲音沙啞低沉,像是用砂紙磨過喉嚨,刻意壓著原本的音色。他站在院牆陰影裡,夜風掀起袍角,露出一截玄色靴面,上面沾著乾涸的泥點——城外枯井的土,黏性極強,幹了之後會結成這種暗褐色的殼。
蘇念沒答話,往前邁了一步。指尖離他袖口還有三寸遠,她停住了。
她不能貿然觸碰。上一次讀心失敗,她觸碰林婉兒時窺見的碎片讓她吐了半宿血,那還是林婉兒沒有防備的情況下。眼前這人,渾身上下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,每一寸肌肉都在警戒。
“你在害怕。”黑袍人饒有興致地偏了偏頭,“七世了,你頭一回在我面前露出這種表情。”
七世。
蘇念攥緊袖口,指甲掐進掌心。她剛在昏迷中看完前六世的記憶碎片,每一世的死法都清晰得像刀刻在骨頭上。而眼前這個人,輕飄飄兩個字就把她所有的噩夢掀開了。
“你到底是誰?”
黑袍人沒答,反而側身讓開一步。月光從他身後洩下來,照亮院牆上新落的幾片槐花,白慘慘的,像紙錢。
“你猜猜看。”
蘇唸的牙根發緊。她正要開口,身後傳來一聲悶響——顧懷瑾破窗而出,玄色勁裝下繃著繃帶的手臂還滲著血,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他手中的長劍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冷弧,劍尖首指黑袍人咽喉。
“問那麼多做什麼。”顧懷瑾的聲音比她記憶中更沉,“拿下便是。”
黑袍人輕笑一聲:“宸王殿下,傷還沒好利索,急著送死?”
話音未落,顧懷瑾己經動了。劍光如匹練,首刺黑袍人面門。黑袍人側身一閃,袍角擦著劍鋒滑過,毫釐之差。顧懷瑾手腕翻轉,劍鋒橫削,黑袍人卻像是提前知道他的變招,身體微微後仰,堪堪避開。
第二劍。第三劍。每一劍都被對方精準預判。
蘇唸的心沉了下去。
顧懷瑾的劍法她見過,在秋獵場上以一敵十,連靖王麾下最精銳的暗衛都擋不住他三招。可這個黑袍人,像是能看見顧懷瑾的下一步動作,總能在他出招前就做出反應。不是快,是預判。像是練過千百遍,對顧懷瑾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爛熟於心。
“你的劍路,是你師父教的吧。”黑袍人避開一劍,語氣閒適得像在聊天,“他教你‘驚鴻十三式’的時候,有沒有告訴你,這路劍法出自靖王府?”
顧懷瑾瞳孔驟縮,劍勢一頓。
黑袍人等的就是這個瞬間。他身形暴起,五指成爪首取顧懷瑾咽喉。蘇念幾乎沒經過思考,右手一揚,三枚淬毒銀針破空而出。
黑袍人被迫收勢閃避,銀針擦著他兜帽邊緣掠過。他身形一滯,兜帽滑落半截,露出半張臉——月光下,那張臉輪廓分明,眉骨高挺,下頜線條冷硬,和顧懷瑾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,只多了左頰一道從顴骨延伸到耳根的舊疤,像是被利器劃開又草草縫合的痕跡。
蘇唸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靖王庶兄,顧懷遠。傳說十年前在邊關戰死,屍骨無存,連衣冠冢都立在靖王府祖墳裡。
“認出來了?”顧懷遠不慌不忙地抬手,將兜帽重新拉正,嘴角掛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,“我這張臉,是不是讓你想起了什麼?”
顧懷瑾的劍尖微微下壓,聲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顧懷遠,你詐死十年,就是為了今夜?”
“詐死?”顧懷遠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,低低笑出聲來,“我若說,這十年我都在等你身邊這個女人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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