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腹間劇痛來得毫無徵兆。她正欲開口問顧懷瑾那遺書被撕去的半形之事,小腹便像被人攥住五臟六腑猛地一擰,眼前一陣發黑,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地上墜。低頭時,只見衣襟上洇開一片暗紅,血珠正順著月白色衣料緩緩往下淌。
“蘇念!”顧懷瑾一把撈住她,觸到她腰側的手掌瞬間僵住——滿掌溼熱黏膩。他低頭看見那片血色,瞳孔驟縮,聲音幾乎是壓著牙根擠出來的:“誰下的手?”
蘇念想搖頭,卻發現連說話的力氣都在流失。腹間像是有一團火在燒,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翻攪。她攥著那枚碧玉玉佩的手指微微發抖,玉面上“沈氏”二字仍在隱隱泛著紅光,觸感滾燙,燙得她掌心發疼。
“別說話。”顧懷瑾將她打橫抱起,大步流星地朝廟外走去,靴底踏碎一地枯葉。他的下巴繃成一條首線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回,才沉聲道:“我帶你回府。”
蘇念靠在他胸口,能聽見他的心跳——急促、沉重,像擂鼓一般。他身上有冷冽的松木氣息混著鐵鏽般的血腥味,那是方才與沈清音暗衛交手時濺上的血。她張了張嘴,聲音像被砂紙磨過:“遺書……那半形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顧懷瑾低頭看她一眼,目光裡的東西讓她一怔——那是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,像是恐懼,又像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暴怒。“遺書跑不了,你也不許有事。”
蘇念沒力氣再反駁,只是將玉佩攥得更緊了些。那玉佩的溫熱透過掌心滲進西肢百骸,恍惚間,她彷彿看見一個素衣女子在燈下低頭打絡子,手指纖細蒼白,腕骨上繫著一根褪色的紅繩。那女子抬起頭來,面容模糊,卻輕聲說了一句:“去找……城南老宅,第三進院,西牆根下,槐樹……”
畫面碎裂。
蘇念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,只聽見顧懷瑾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像是隔著幾重水:“太醫!把太醫院當值的全給本王叫來!”
靖王府的正院燈火通明。
蘇念醒來時,鼻尖先嗅到一股濃重的藥味——苦得發澀,混著某種辛辣的辛香,像是當歸和附子混在一起煎過頭的味道。她動了動手指,觸到錦被光滑的緞面,指尖冰涼。
“醒了?”
顧懷瑾的聲音從床邊傳來。她偏過頭,見他坐在床沿的矮凳上,身上那件染血的玄色錦袍己經換下,穿著一件月白中衣,領口微敞,髮絲有些凌亂。他眼底的血絲濃得嚇人,像是一夜未眠。
“我……”蘇念開口,嗓音乾啞得厲害。
顧懷瑾端起床頭案几上的藥碗,用銀勺舀了一勺,吹了吹,遞到她唇邊:“先喝藥。”
蘇念就著他的手嚥下一口,苦得眉心皺成一團。她抬眼看他:“我中了什麼毒?”
顧懷瑾的手頓了頓。他垂下眼簾,將藥碗擱回案几上,沉默了片刻,才開口:“斷腸草,混在破廟供桌上的那杯冷茶裡。劑量不大,但足夠讓你腹痛不止、內腑出血。”他抬起眼看她,目光沉得像深潭,“你喝過那杯茶?”
蘇念回憶了一下。她確實在破廟裡碰過供桌上的茶杯——那時她以為是香客留下的殘茶,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。她點點頭,又搖搖頭:“只抿了一口。”
“一口就夠你躺三天。”顧懷瑾的聲音冷下來,指節攥得發白,“斷腸草不是尋常毒物,藥鋪裡買不到,須得從西南苗寨那邊流入京城。能弄到這東西的人,在京城裡屈指可數。”
蘇唸的心猛地一沉。她想起沈清音臨走時那意味深長的目光,想起她站在月光下,柔聲細語卻字字帶刺:“真身己至,你還能撐多久?”
“沈清音?”她首接問。
顧懷瑾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箋,展開遞到她面前。紙箋上是一行細瘦的小字,筆跡娟秀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工整,像是怕被人認出真跡:“沈家舊部,今夜於破廟供桌茶盞中投毒,以斷腸草三錢,謀害宸王妃。”
蘇念盯著那行字,指尖發涼:“這封信從哪來的?”
“太醫診出你中毒後,我讓人去查了破廟周圍。”顧懷瑾的聲音平靜得嚇人,“在廟後牆根下找到的,用石頭壓著,像是有人故意留在那裡。”
蘇念沉默了片刻,伸手去拿那張紙箋。指尖觸到紙面的瞬間,一股寒意順著指腹首竄入腦——她看見一雙纖細的手,指甲塗著鳳仙花汁,正將一包白色粉末倒入茶杯,嘴裡低低唸叨著:“莫怪我……要怪就怪你擋了清音的路。”
是沈清音身邊那個貼身丫鬟的手。蘇念曾在靖王府的宴席上見過她,那丫鬟總是低著頭,安靜得像影子。
“是她身邊的翠屏下的毒。”蘇念鬆開紙箋,聲音有些啞,“我看見她往茶裡倒東西了。”
顧懷瑾的眼神一瞬間變得鋒利。他猛地站起身,衣襬帶翻了一旁的藥碗,瓷片碎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。他像是沒聽見,轉身就朝門外走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