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漏三更,燭芯燒出一截焦黑的彎弧,在青磚地面上投下細長的影子。蘇念坐在妝臺前,指尖撫過那枚裂成兩半的碧玉。裂口處泛著溫潤的舊光,像一道癒合不了的傷疤。她深吸一口氣,將玉佩裹進帕子裡,塞入袖中暗袋。
青黛端著銅盆進來,水汽氤氳,混著桂花胰子的甜香。“姑娘,該歇了。”她放下盆,目光掃過蘇念收拾到一半的包袱,欲言又止。
“放那兒吧。”蘇念沒回頭,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“把櫃子底層那件藕荷色的褙子也拿出來。”
青黛的手頓住了,半晌才低低應了聲“是”。她彎腰翻櫃子時,肩頭微微發顫,卻什麼都沒問。
窗外忽然起風,簷角鐵馬叮噹作響,像誰在暗處撥弄琴絃。蘇念把最後一支銀簪插進發髻,對著銅鏡裡的自己看了一眼——眉眼清冷,唇色淡薄,像一朵被霜打過的白梅。
她轉身吹滅燭火。
黑暗中,青黛的聲音又輕又急:“姑娘,三更天出府,門房那邊……”蘇念按住她的手腕,觸感冰涼:“我自有辦法。你只當睡熟了,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青黛咬住下唇,點了點頭。
子時剛過,蘇念推開后角門。門軸發出澀啞的吱呀聲,她側身擠出去,月白裙襬掃過門檻上的青苔,沾了溼漉漉的露水。後巷空無一人,只有隔壁院子裡傳來幾聲犬吠,悶悶的,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。
她剛走出三步,身後響起腳步聲——不疾不徐,靴底碾過碎石,帶著一種篤定的節奏。
“深更半夜,夫人要去哪兒?”
顧懷瑾的聲音從暗處傳來,低沉,冷冽,像淬了冰的刀鋒。他站在簷影下,玄色錦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,唯有腰間玉佩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。
蘇念攥緊袖中裂玉,回身時己換上一副從容神色:“睡不著,出來透透氣。”
“透氣?”顧懷瑾緩步走近,靴尖碾過一片落葉,“帶著包袱透氣?”
他目光落在她身後鼓囊囊的包裹上,唇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。蘇念心頭一緊,卻挺首脊背:“顧懷瑾,你我心知肚明。這府裡我待不下去了,你也不必再派人盯著我。”
“我盯著你?”他冷笑一聲,逼近一步,身上龍涎香的氣息裹著夜風撲面而來,“你偷了府中令牌,準備連夜出城——這叫透氣?”
蘇唸的呼吸滯了一瞬。令牌確實在她包袱最底層,裹了三層油紙,他怎麼會知道?但她很快穩住心神,仰頭迎上他的目光:“令牌是我自己掙來的。你燒我圖紙,斷我生計,還不許我自謀出路?”
顧懷瑾眸色驟沉。月光照在他側臉上,輪廓鋒利得像刀裁。他伸手扣住她手腕,力道不大,卻像鐵箍一般掙脫不開:“出路?蘇念,你摸著良心問問,你要的是出路,還是回你那個——‘家’?”
他最後那個字咬得極輕,卻帶著說不清的意味。蘇念心頭一跳,想起幻境裡素衣女子的話,想起那七世輪迴的碎片。她猛地甩開他的手,退後半步:“顧懷瑾,你憑什麼管我?當初娶我,不過是因為這張臉像沈清音。如今她回來了,你留著我做什麼?當擺設還是當笑話?”
空氣忽然凝滯。顧懷瑾臉上那點譏誚的笑意一點點褪去,眼底翻湧著某種暗沉的情緒。他盯著她看了很久,久到蘇念幾乎以為他會轉身離開。
“沈清音。”他重複這個名字,嗓音沙啞,“你以為我是為了她?”
“不然呢?”蘇念冷笑,聲音卻有些發顫,“你書房裡那幅畫像,我見過。你醉酒時喚的名字,我也聽過。顧懷瑾,我不是傻子,我只是累了——我不想再當任何人的影子。”
顧懷瑾的呼吸粗重起來,胸口劇烈起伏。他忽然抬手,蘇念下意識閉眼,卻只聽到一聲悶響——他的拳頭砸在她耳側的牆壁上,灰塵簌簌落下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啞聲笑出來,眼底卻毫無笑意,“你要走,我不攔你。但銀錢、令牌、玉佩——統統留下。”
他話音未落,兩道黑影從簷上無聲落地,一左一右堵住巷口。蘇念認出那是暗衛,指甲掐進掌心:“顧懷瑾,你軟禁我?”
“隨你怎麼說。”他轉身,背影被月光拉得又長又瘦,“送夫人回院。若她踏出房門半步——”
他頓了頓,聲音冷得像淬了霜:“你們提頭來見。”
門在身後合攏,銅鎖咔噠一聲扣死。蘇念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,指尖還殘留著他腕間的溫度。青黛從屏風後撲出來,一把攥住她的手:“姑娘,您嚇死奴婢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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