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等。
窗紙漸漸透出灰白的光,遠處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。蘇念換上一件灰褐色的短褐,把頭髮全部攏進帽子裡,又從床底摸出那柄貼身藏著的短匕,別在腰間。青黛眼眶通紅,卻咬著牙沒哭,只替她理了理衣領:“姑娘,您要保重。”
蘇念攥了攥她的手,沒說話,推開窗翻了出去。
柴房在西北角,堆著半人高的乾柴和幾筐炭。她摸到第三垛柴後面,果然看到一塊鬆動的青磚。磚下是一個黑黝黝的洞口,一股黴味混著土腥氣湧上來。她深吸一口氣,正要彎腰鑽進去——
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。
蘇念渾身一僵,緩緩回頭。柴房門口站著一道修長的身影,晨光從門縫漏進來,照在他沾了血的衣襟上。顧懷瑾手裡握著一柄出鞘的長劍,劍尖滴著血,他身後倒著一個人——灰布衣裳,正是阿福。
“地道,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“我十二歲那年就知道。你拿金簪買通他,可你不知道,他是我的人。”
蘇唸的血液一寸一寸冷下去。她攥緊匕首,指節發白:“顧懷瑾,你到底要怎樣?”
他朝她走近一步,晨光打在他臉上,她這才看清他眼底佈滿血絲,眼下泛著青黑——他一夜沒睡。他看著她,目光裡翻湧著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,像是憤怒,又像是哀求。
“我說過,”他停在一步之外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,“你若敢逃——”
話音未落,破空聲驟然響起!
一支烏黑的弩箭從窗外射入,首取顧懷瑾後心!蘇念瞳孔驟縮,身體比腦子更快——她撲上去,一把將他推開。箭矢擦過她的肩頭,皮肉撕裂的劇痛炸開,溫熱的血湧出來,浸透灰褐色的短褐。
顧懷瑾猛然回頭,只見窗外數道黑影翻牆而入,刀光凜冽。他一把將蘇念扯到身後,長劍橫在身前,厲聲喝道:“有刺客!護院!”
刀劍相擊的脆響撕裂清晨的寂靜。蘇念肩頭劇痛,血順著胳膊滴落,在青磚地上洇開一朵一朵暗紅的花。她看見顧懷瑾以一敵三,劍勢凌厲如電,但刺客顯然有備而來,招招致命。
一道寒光斜劈過來,首取顧懷瑾咽喉。他正被兩名刺客纏住,側身不及——
蘇念沒有猶豫。
她撲上去,擋在他身前。劍鋒刺入左胸下方,她甚至能感覺到鐵器穿過血肉時那一點冰涼的鈍感。她聽見顧懷瑾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嘶吼:“蘇念!”
她跌進他懷裡,後腦撞在他胸口,聽見他心跳如擂鼓。血從她嘴裡湧出來,帶著鐵鏽的腥味。她看見他低頭看她,那雙總是冷冰冰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碎了。
“傳太醫!”他嘶吼著,聲音劈了叉,“把王府所有大夫都叫來!快!”
他抱著她跪在地上,血染透他的玄色錦袍,分不清是她的還是他的。她意識模糊,只聽見他在她耳邊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,聲音越來越啞,像砂石磨過喉嚨。
“蘇念,你撐住。你聽見沒有?我只要你——我只要你活著。”
她迷迷糊糊地想笑,卻牽動傷口,又是一陣劇痛。她感覺到他滾燙的淚滴在她眉心,一滴,兩滴,像燒紅的鐵烙進骨頭裡。
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,她聽見他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,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:“你若死了,我陪你。”
她不知道那是幻覺還是真的,但她覺得心口那處傷口,好像沒有那麼疼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,蘇念從一片混沌中醒來。鼻尖是濃重的藥味,混著龍涎香的氣息。她艱難地睜開眼,入目是熟悉的帳幔——還是她自己的房間。
枕邊放著那枚裂成兩半的碧玉,被金絲細細纏合,裂痕處嵌著一粒米粒大小的紅寶石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她怔怔地看著那枚玉,指尖觸上去,溫潤的觸感從指腹傳來——還有一絲微弱的、熟悉的情感印記,像某個人的心跳。
然後她聽見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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