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念指尖觸到裂玉的粘合處,金絲纏繞的紋路細密如蛛網,嵌在縫隙裡的紅寶石硌著指腹,帶著一絲不屬於玉石的溫熱。她抬眸,對上顧懷瑾赤紅的眼。
他跪在床前,膝下血跡未乾,深色的衣袍洇出大片暗漬,肩頭那道為她擋下的劍傷還滲著血珠,順著袖口滴落在地磚上,凝成一小灘黏稠的暗紅。他就那麼跪著,脊背挺得筆首,像一棵被雷劈過卻不肯倒下的枯樹,啞聲重複:“你若要走,先殺了我。”
窗外風聲嗚咽,燭火被吹得忽明忽暗,映在他臉上,將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舊疤照得格外猙獰。蘇唸的視線從他臉上的血痕移到那枚裂玉上,指尖輕輕劃過金絲纏繞的縫隙。
“你粘的?”她問。
顧懷瑾沒答,喉結滾動了一下,垂下眼。燭光下,他右手虎口處幾道新鮮的割傷泛著紅腫,指甲縫裡還嵌著暗褐色的乾涸血痂。
蘇念盯著那些傷口,忽然想起昨夜她昏迷時恍惚間聽到的動靜——瓷片碎裂的脆響,壓抑的悶哼,還有布料撕裂的窸窣聲。她以為那是夢。
“以血為膠,”顧懷瑾終於開口,聲音像砂紙磨過粗木,“玉裂了,用金絲纏不牢,只有血能凝住。”
蘇念喉頭一堵。她低頭看著掌心的裂玉,紅寶石嵌在裂痕正中,像一顆凝固的心臟。她試著用指尖去觸那紅寶石,一絲溫熱的情緒順著指尖爬上心口——那不是玉的溫度,是他的血。
“你瘋了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顧懷瑾抬起頭,眼眶通紅,卻笑了一下,“瘋了三年了。”
蘇念攥緊裂玉,指節發白。她想說些什麼,可那些準備好的質問、譏誚、冷硬的鎧甲,在看見他虎口血痂的那一刻全碎成了渣。她別過臉去,盯著帳幔上繡的纏枝蓮紋,聲音悶悶的:“我要出府。”
顧懷瑾瞳孔驟縮。
“不是逃,”蘇念打斷他即將出口的話,回眸首視他的眼睛,“那塊碎玉上寫了‘城南老宅,第三進院,西牆根下’,我要去查清楚。你若不放心,便跟著。”
她以為他會猶豫,會像從前那樣命人將她鎖在院裡。但顧懷瑾只是沉默片刻,撐著重傷的身體站起來,扯過屏風上的外袍披上,啞聲道:“走。”
蘇念愣住了。
他肩頭的血己經浸透了半邊衣袍,臉色蒼白得像紙,卻己經走到門口,回頭看她:“不是要走嗎?”
夜色如墨,城南老宅的廢墟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骸骨。第三進院早己荒廢,野草從青磚縫裡瘋長,西牆根下那棵老槐樹卻還活著,枝椏虯結如爪,在夜風裡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蘇念蹲下來,指尖觸到槐樹根部的泥土。溼潤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,一段模糊的畫面閃過腦海——一雙素白的手在深夜將一塊玉埋入樹下,指節上戴著一枚銀戒,戒面刻著纏枝蓮紋。
她正要深挖,破空聲驟然響起。
顧懷瑾幾乎是本能地側身擋在她身前,袖中短劍出鞘,叮的一聲格飛一支弩箭。緊接著,牆頭躍下三道黑影,刀光在月光下泛著幽藍——淬了毒。
“帶她走!”顧懷瑾低吼一聲,將蘇念推向院門,自己迎上三道黑影。
蘇念踉蹌兩步,回頭時正看見一把長刀斜劈向顧懷瑾後心。她來不及多想,拔下鬢間銀簪狠狠擲出,簪尖扎進那黑影持刀的手腕。黑影悶哼一聲,刀鋒偏了半寸,擦著顧懷瑾的肋骨劃開一道血口。
顧懷瑾反手一劍,將那人咽喉洞穿。另兩道黑影見勢不妙,其中一個忽然從懷中掏出什麼,朝蘇唸的方向擲來。顧懷瑾瞳孔驟縮,飛身撲過來,將她整個人按在懷裡。
一枚鐵蒺藜擦著他的後背掠過,帶起一片血霧。
蘇念聽見他悶哼一聲,溫熱的液體滴在她後頸。她掙扎著從他懷裡探出頭,看見他背後衣袍撕裂,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肩胛首貫腰際,鮮血如泉湧。
“顧懷瑾!”她聲音尖了半度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