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從窗欞斜斜切進來,在青磚地上拉出一道慘白的光帶。蘇唸的後背抵著冰涼牆面,粗糲的磚縫硌得她肩胛骨發疼。顧懷瑾的呼吸就在她額前,灼熱,帶著晚間飲過的酒氣,混著他衣領上沉水香的味道,一股腦撲在她臉上。
“回答我。”他的聲音低得幾乎是從喉嚨裡碾出來的,指尖嵌進她腕骨,力道重得像是要將她的骨頭捏碎,“你還要走嗎?”
蘇唸的心跳擂鼓似的撞著胸腔,可她仰起臉,對上那雙在暗處也亮得驚人的眼睛。他的瞳孔裡映著一點月光,像深潭裡浮著碎冰。
“我沒想走。”她開口,聲音比預想中穩,“玉佩是我在枕下發現的,我拿去琢玉齋只是想問——”
“問什麼?”顧懷瑾打斷她,唇角扯出一抹近乎譏誚的弧度,“問清楚來歷,好知道怎麼用它回去?”
蘇念一口氣堵在胸口。她知道他為什麼不信,書房暗格裡那枚刻著“忘川”的舊玉,那封火漆鷹紋的密信,還有他腰側那道新鮮的血痕——他看見她翻過那些東西,看見她握著那枚舊玉時眼底的震驚。他以為她在找路,找一條離開他的路。
“我說了,我沒想走。”她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,“你信也好,不信也好,那枚玉佩是我在枕下摸到的,之前從未見過。”
顧懷瑾的手指鬆了一瞬,又收得更緊。他垂下眼睫,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,聲音卻啞得厲害:“蘇念,你知道我母親等了一個人多久嗎?七世。她等了七世,每一世都以為那個人會留下,每一世都看著那人走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灼灼地釘在她臉上:“你讓我怎麼信,你不會走?”
蘇唸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,酸澀地擰成一團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連自己都沒料到的尖銳:“我若真想走,你攔得住嗎?”
話一齣口,她就後悔了。
顧懷瑾的眼神驟暗,像燭火被猛然吹滅,只剩一片黑沉沉的死寂。他低頭吻住她的時候,蘇念腦子裡一片空白。那吻帶著懲罰的力道,唇齒間全是酒氣和絕望的味道,像是要將她整個人吞進去,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。他的手指從她腕骨滑到後頸,扣住她的後腦,不許她退。
蘇念掙扎了一下,手抵在他胸口,觸到他衣料下繃緊的肌肉和那道新傷的位置。她感覺到他的心跳,快得像擂鼓,撞在她掌心,一下又一下。她忽然就不掙扎了。
淚從眼角滑下來,無聲地淌過臉頰,落進兩人唇齒交纏的間隙,鹹澀的味道在舌尖漫開。
顧懷瑾像是被那滴淚燙到,猛地鬆開她。他退後半步,背靠著對面的牆,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,垂下頭,額髮遮住眉眼。月光照在他肩頭,那截腰側的血痕滲出來,在玄色衣袍上洇出一片暗色。
“我該拿你怎麼辦?”他說,聲音悶悶的,像是從胸腔深處挖出來的。
蘇念靠在牆上,抬手抹掉臉上的淚,掌心還殘留著他唇上的溫度。她看著他垂著頭的樣子——那個在朝堂上殺伐果斷、讓滿朝文武噤聲的戰神,此刻卻像一隻被遺棄的困獸,肩膀微微發抖,連抬眼看她的勇氣都沒有。
她走過去,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顧懷瑾猛地抬頭,眼底全是不可置信。
蘇唸的手很小,包不住他骨節分明的手指,可她握得很緊,像是怕他抽開。她吸了吸鼻子,聲音還帶著哭腔,卻清晰得像是刻進骨頭裡:“我不走了。”
顧懷瑾怔住,像是沒聽懂她的話。
“我說,我不走了。”蘇念仰頭看他,眼眶還紅著,淚痕未乾,可眼神卻穩得驚人,“我承認,之前看見那行字的時候,我是想過回家。想過回到我自己的世界,想過這一切是不是隻是一場夢。”
顧懷瑾的手指在她掌心僵住,像一截冰涼的鐵。
“可是——”蘇念頓了一下,握緊他的手,“可是我想過了,就算那枚玉佩真的能讓我回去,我也走不了了。因為這裡有你。”
顧懷瑾的呼吸停了一瞬。然後他猛地收緊手臂,將她整個人拽進懷裡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,蘇唸的臉撞在他胸口,聽見他胸腔裡的心跳震耳欲聾。他低頭埋進她頸窩,呼吸滾燙地打在她皮膚上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:“那便留下。永遠。”
蘇念沒說話,只是抬手環住他的腰,指尖觸到他腰側那道傷,他倒吸一口涼氣,卻將她摟得更緊。
月光從窗欞落進來,照在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牆上,像一幅被定格的畫。蘇念閉上眼睛,聞著他衣領上沉水香混著血腥氣的味道,心底卻前所未有地安定。
可就在她以為這夜終於可以安靜下來的時候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是翠屏帶著驚慌的嗓音,隔著門板刺進來:“世子妃!世子妃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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