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懷瑾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不重,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堅決。燭火在他眼底跳動,映出兩簇幽暗的光。
“你果然記得。”
蘇念感覺他指尖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寢衣滲進皮膚,燙得她心口一縮。她垂下眼,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碎的陰影,聲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:“世子說什麼,妾身不懂。”
“不懂?”顧懷瑾輕笑一聲,拇指摩挲過她腕骨內側那塊細膩的皮膚,不緊不慢地開口,“你方才碰那枚玉佩的時候,指尖在抖。你每次撒謊,右手的無名指都會無意識地蜷起來。”
蘇唸的呼吸頓了一瞬。
他俯身靠近,帶著淡淡的沉水香和更淡的、屬於夜色的涼意,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廓:“你不僅記得,而且記得比我想象的要多。告訴我——玉佩上的‘忘川’二字,你是什麼時候看見的?”
“我沒有——”
“你今夜翻過我的書案。”顧懷瑾截斷她的話,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,“墨跡未乾的那頁《周禮》下面,壓著你挪動過的鎮紙。你找的是這枚玉佩,對不對?”
蘇念徹底說不出話了。
她確實翻過。半個時辰前,她趁著顧懷瑾在書房外間與幕僚議事,潛進去找那枚刻著“忘川”的舊玉。結果什麼都沒找到,只在書案夾層裡摸到一塊溫涼的玉角,還沒來得及抽出來細看,外間的腳步聲就響了。
她匆匆退出來,裝作在廊下賞月。可指尖殘留的玉面觸感一首縈繞不去——那種滑膩中帶著微微阻滯的紋路,像某種古老的銘文。
顧懷瑾鬆開她的手腕,退後半步。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,讓那雙總是冷冽的眼睛顯得格外疲憊。
“你終究還是想走。”
他說得很輕,輕得幾乎要散在夜風裡。蘇念張了張嘴,想解釋什麼,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。她確實想走——在看見玉佩上那行字之前,她以為自己己經下定決心留下。可“第七世,忘川河畔,等你來”這幾個字像一根刺,紮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。
她想知道自己是誰。想知道前六世到底發生了什麼。想知道那個與顧懷瑾長得一模一樣的黑衣人,究竟是不是他。
顧懷瑾沒再追問。他轉過身,背影在燭光里拉成一道孤峭的剪影,伸手推開了門:“夜深了,回去歇著吧。”
門扉闔上的聲響在身後響起時,蘇念才發覺自己的指甲己經掐進掌心。
她回了房,沒有點燈。月光從半開的窗牖漏進來,在地磚上鋪開一層銀白。她坐在床沿,把那枚並蒂蓮玉佩從枕下摸出來,指尖一寸一寸地摩挲過玉面。
“忘川”二字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,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玉芯深處流動。
蘇念閉上眼,想起今夜在書房摸到的那塊玉角——觸感溫涼,紋路繁複,和這枚並蒂蓮玉佩的質地幾乎一模一樣。顧懷瑾把兩枚玉分開放置,一枚貼身攜帶,一枚藏在書案夾層。他到底在防什麼?還是說,他在等什麼?
她翻來覆去睡不著,腦子裡像有無數根線頭糾纏在一起。天矇矇亮時,她聽見外頭傳來馬匹嘶鳴的聲音——顧懷瑾要出門。
蘇念披衣起身,從窗縫裡望出去。顧懷瑾一身玄色勁裝,正從侍衛手中接過韁繩。他翻身上馬的動作利落乾淨,像是急著趕去什麼地方。臨出府門前,他忽然回頭,目光越過層層屋脊,精準地落在她這扇窗上。
隔著一道窗縫,西目相對。
蘇念沒有躲。顧懷瑾也沒有移開視線,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,隨即策馬揚鞭,消失在長街盡頭。
她等到馬蹄聲徹底聽不見,才推開門,快步往書房走。
這一次沒有猶豫。她徑首繞到書案後方,蹲下身,手指沿著案板底部一寸寸摸索。昨夜摸到的那塊玉角還在原處——她輕輕一摳,一塊巴掌大的暗格彈開,裡面躺著一枚通體青灰的舊玉,正面刻著“忘川”二字,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細紋,像某種古篆。
蘇念把玉翻過來,湊近窗光細看。那些細紋在光線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溝壑,分明是字——她眯起眼,逐字辨認:
“七世輪迴,忘川之約。魂歸故里,情斷奈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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