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門在夜色中緩緩開啟,朱漆大門發出沉悶的吱呀聲,像一頭巨獸張開了嘴。
蘇唸的指尖微涼,夜風從轎簾縫隙灌進來,帶著宮牆內特有的潮溼氣息——青苔、舊木、還有若有若無的檀香味。她攥緊了袖中的並蒂蓮玉佩,玉面貼著掌心,冰涼卻隱隱發燙。
顧懷瑾坐在她身側,寬大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,力道不重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度:“別怕,有我。”
轎子穿過三道宮門,每過一道,守門侍衛的甲冑碰撞聲便齊刷刷響起。蘇念透過簾縫望出去,宮道兩側的宮燈在夜風中搖晃,燈影在地面拉出細長的影子,像一排沉默的鬼魅。
“太后深夜召見,單為習禮?”蘇念壓低聲音,“我不信。”
顧懷瑾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側過頭,燭光在他下頜線投下一道陰影,過了片刻才開口:“沈清音被禁足半年,她的人卻還在宮裡走動。太后此舉,未必是衝你來的。”
蘇念沒接話,心裡卻明白——太后垂簾聽政多年,每一步棋都藏著後手。沈清音不過是檯面上的棋子,真正的執棋人,坐在慈寧宮那把鳳椅上。
轎子在慈寧宮前停下。宮門兩側的銅鶴嘴裡銜著燈,火光映在朱漆廊柱上,像血。
翠屏早己候在階下,見到蘇念便快步迎上來,低聲道:“王妃,太后娘娘在偏殿等您。”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沈側妃……也在。”
蘇念腳步一頓。禁足半年的人,此刻竟出現在慈寧宮?她側目看了顧懷瑾一眼,後者面色不變,只微微頷首。
偏殿裡檀香濃得嗆人。太后斜倚在鳳榻上,手裡捻著一串碧玉佛珠,眼皮微抬,目光在蘇念身上停了一瞬,又落回顧懷瑾身上:“靖王也來了。哀家不過召王妃說幾句體己話,你倒跟得緊。”
顧懷瑾拱手行禮,語氣不卑不亢:“臣與王妃新婚未久,她初入宮闈,臣怕她失了規矩,惹太后不快。”
太后輕笑一聲,佛珠在指尖轉了一圈:“倒是會疼人。”她抬了抬手,“賜座。”
沈清音坐在下首,一身素淨的青衫,面上帶著溫婉的笑,彷彿那半年的禁足從未發生過。她起身向蘇念福了一禮,聲音柔得像浸了蜜:“王妃姐姐,多日不見,氣色越發好了。”
蘇念回了一禮,目光從她袖口掠過——那截袖口繡著纏枝蓮紋,針腳細密,繡線在燭光下泛著微光。她指尖微微一動,沒有伸手去碰。
“哀家今日召你來,是為一樁事。”太后捻著佛珠,聲音不疾不徐,“下月南疆使臣入京,宮中女眷需習新禮。哀家聽聞你在靖王府曾主持過宴席,規矩應當不差,便留你在宮中住三日,由教習嬤嬤指點一二。”
蘇念心頭一沉。三日?留在宮裡?她抬頭看向太后,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看不出半分情緒,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。
“太后抬愛,臣妾惶恐。”蘇念垂首,“只是臣妾笨拙,恐辜負太后期望。”
“無妨。”太后擺了擺手,“哀家己命人收拾了偏殿,你今夜便住下。靖王——”她轉向顧懷瑾,語氣淡了幾分,“你先回府吧,三日後派人來接。”
顧懷瑾沒有動。他站在蘇念身側,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:“太后,臣——”
“靖王。”太后的聲音驟然沉了幾分,“哀家留王妃在宮中,還能吃了她不成?”
殿內安靜了一瞬。蘇念感覺到顧懷瑾的手指在袖中攥緊,她搶先開口:“太后言重了。臣妾這就隨嬤嬤去偏殿安置。”
她側身看了顧懷瑾一眼,目光平靜,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。顧懷瑾盯著她看了兩息,終於緩緩鬆開攥緊的手指,退後半步:“臣告退。”
他轉身時,蘇念看見他左手食指在袖口處摩挲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動殺心時才會做的小動作。
偏殿比蘇念想象中更冷。雖是初夏,宮牆厚實,夜風灌不進來,但那股陰涼從地磚縫隙裡往上鑽,貼著腳踝打轉。
教習嬤嬤姓方,西十來歲,面上不苟言笑,領著蘇念在偏殿走了一遍禮儀流程——跪拜的幅度、奉茶的高度、轉身時裙襬的弧度,事無鉅細。蘇念耐著性子學了兩輪,方嬤嬤總算露出一點滿意之色:“王妃悟性極好。老奴先去回稟太后,您先歇息片刻。”
門合上後,殿內只剩蘇念一人。她環顧西周——陳設簡單,一榻一幾一屏風,案上擺著一盞青瓷燭臺,燭火跳動著,將她的影子映在牆上,忽長忽短。
她走到案前,指尖剛觸到燭臺邊緣,便覺一陣溫熱從指尖傳來——那是殘留的情感印記,帶著焦急與算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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