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燭火跳了兩跳,在窗紙上投下一團晃動的影。
蘇念坐在妝臺前,指尖反覆摩挲著那枚陌生玉佩的背面。並蒂蓮的紋路己經被盤得溫潤,唯獨那個“歸”字刻得極深,像是有人用刀尖一點一點鑿進去的。玉面涼絲絲的,卻在她掌心漸漸發燙,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玉里鑽出來,順著她的血脈往上爬。
她閉上眼,試著用指腹去感受那枚玉佩殘留的印記。
一片混沌。霧濛濛的,什麼都看不清。只有一股極淡的冷香——像是冬日裡梅花瓣上凝的霜,又像是某個人的衣襟上沾了一夜的月色。
“吱呀——”
門被推開的聲音驚得她指尖一顫。蘇念猛地攥緊玉佩,轉頭看見顧懷瑾立在門口,玄色大氅上還沾著夜露,眉骨處壓著一層薄薄的寒意。他顯然是剛從外面回來,靴尖還帶著泥,目光卻首首落在她攥緊的拳頭上。
“你手裡拿的什麼?”
他的聲音很淡,淡得像一捧被風吹散的灰。可蘇念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蜷了蜷,指節泛白。
她站起身,將那枚玉佩攤在掌心裡:“枕下撿到的。雕著並蒂蓮,背面刻了一個‘歸’字。顧懷瑾,你認得此物?”
空氣像是被抽空了一瞬。顧懷瑾的瞳孔驟然收縮,快得幾乎捕捉不到,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那副冷硬的面孔,只是喉結輕輕滾了一下。
“此物不祥。”他走上前,伸手就要去拿,“交給我。”
蘇念退後半步,將那枚玉佩藏到身後。她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問:“你認得它。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認得的?”
顧懷瑾的手停在半空。燭火映在他臉上,光影交錯間,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鬆動——像是一堵高牆上裂了一道縫,露出裡面深不見底的暗。
“我說了,此物不祥。”他的聲音沉下來,“給我。”
“你連它從哪裡來的都不問,就說它不祥?”蘇念盯著他,“你分明知道它是什麼。”
“蘇念。”他忽然連名帶姓地叫了她一聲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,“把它給我。”
她沒動。兩人隔著三步的距離對視,燭火在他們之間跳蕩,將影子拉長又壓扁。蘇念能感覺到掌心裡的玉佩越來越燙,燙得她幾乎要握不住。
顧懷瑾又往前邁了一步,伸手去夠她身後的玉佩。蘇念下意識地往後一讓,肘彎撞上了妝臺上的青瓷茶盞。
“啪——”
清脆的碎裂聲炸開在寂靜的夜裡。茶盞碎成七八片,茶水潑了一地,沿著磚縫蜿蜒成一道深褐色的河。門外立刻傳來侍衛的腳步聲:“王爺?可有事?”
顧懷瑾的身體僵了一瞬。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,沉聲道:“無事。退下。”
門外的腳步聲遲疑了片刻,終於遠去了。
蘇念低頭看著滿地碎瓷,再抬頭時,顧懷瑾己經退開兩步,恢復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樣。只是他垂在身側的手還在微微發抖,被袖口遮住了大半。
“這玉佩是舊物。”他說,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母親留下的。早些年丟了,沒想到會出現在你枕下。”
“你母親留下的?”蘇念攥著玉佩的指節發白,“那上面為什麼刻著一個‘歸’字?歸去哪裡?”
顧懷瑾沒有回答。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太多東西——有欲言又止的掙扎,有深不見底的晦暗,還有一絲幾乎要被疲憊壓垮的無力。他轉身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框上,背對著她,聲音悶悶的。
“早些歇息。明日……我會讓人來取這玉佩。”
門關上了。腳步聲在廊下漸行漸遠,被夜風吞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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